我只得又淡淡「嗯」了一聲。
十分驕矜。
飯後,謝燼被河工請走商議急事,趙縈也去廚下收拾。
我獨自走到後院一小片枯敗的藤架下,望著遠處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光暈的河水發獃。
「喲,在這兒暗自落淚呢?」
陰魂不散的聲音又來了。
我迅速抹了下眼角,沒回頭,冷聲道:「將軍很閒?」
他在我身旁站定,離得不遠不近。
「縣主如今身份不同了,裴某出於道義,也得關心一二。」
身份?
莫不是在說我們的婚事麼?
我耳根有些燙。
卻也想藉此機會試探一下他的態度。
「將軍有蓋世之才,引得無數女子傾心。」我先誇了他一下,「卻不知將軍屬意何種女子?」
「你當真這麼想?」裴晏清勾起唇。
我隱忍地點了點頭。
他朗聲道,「我裴晏清此生若娶妻,心悅之女子,當如我母親一般。」
他頓了一下,聲音在夜色里沉了幾分,「瀟洒縱馬,不為俗禮所拘。胸中有丘壑,眼裡存山河。」
我知道他的母親,已故的老鎮北王妃,是開朝以來第一位憑軍功受封的一品女將軍,真正的巾幗英雄。
當年北境陷落,她被俘後為保節義,慨然自盡。
這也是裴晏清這些年為何在北境廝殺得如此酷烈。
不僅是國讎,更是家恨。
他的這番形容,與我可謂是大相逕庭。
懸著的心還是死了。
我一時有些頹然。
縱我生得這般絕美,姻緣一事也坎坷萬分。
實在叫人難受。
很快,我就發現了更讓我難受的事情。
河岸邊蚊蟲擾人。
我的脖頸和臉頰上很快被咬出了好幾個紅腫的包。
我顧及形象,忍了又忍。
還是沒忍住悄悄把手伸到衣領里去撓。
這滎澤的蚊子當真是奇癢無比。
若非裴晏清是個男子。
我都想讓他幫我撓撓。
裴晏清「嘖」了一聲,瞥了一眼我細白的脖頸。
「嬌氣包。」
話雖嫌棄,他卻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小盒遞了過來,「北疆軍中用的薄荷膏,驅蚊止癢還有些效用。」
他有這麼好心?
我遲疑著接過。
「夜裡蚊子更毒,縣主晚上記得關緊門窗。」他語氣依舊平平,「這地方的花腳蚊厲害,咬狠了,可是要留疤的。」
我瞪大眼。
留疤,那可不行。
6
不知怎的,我竟這般倒霉。
我前腳剛走,後腳我住的客棧便走了水。
將我抬進去的行囊燒了個乾淨。
趙縈知曉後,連夜收拾出一間廂房,極力勸我在她府中住下。
我心想,住就住吧,我也不白住。
總歸走的時候多給他們些銀兩便罷。
謝燼如今可是缺錢的緊呢。
趙縈見我同意,十分高興。
回去就將她房裡的素紗蚊帳拆了下來,執意給我裝上。
我心頭微動,嘴上卻硬,「灰濛濛的,多久不曾洗過了?」
趙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搓著手:「這些時日太忙了,河堤上吃緊……待明日天晴,我就拆下來再好好漿洗一遍。」
她答得溫和自然,既不討好,也不見氣惱。
我的手指微微攥攏。
她這人……怎麼這樣……
這樣……
我撇過臉,語氣虛了些,「罷了,將就用吧。」
一夜過去,因為床板太硬,被褥太糙,我翻來覆去沒有睡好。
飯桌上。
瞧見我一臉憔悴,裴晏清調笑道,「縣主昨夜可還安寢?」
我心知他想笑話我,故而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淡聲道,「尚可。」
裴晏清挑了挑眉,沒再說話。
謝燼總是很忙。
我住了五日,統共只見過他三面,還都是匆匆點頭,話不及兩句。
大家都很忙,每個人都有他的事情要做,無暇顧及我。
我只能四處逛逛,打發時間。
入目所及,卻是龜裂的田地,面有菜色的婦孺,河工們拖著沉重的石料疲憊前行,人人自苦。
看得越多,我心頭的石頭壓得卻沉。
回府之後,我面上沾了一層塵土,便著人打水凈面。
卻見盆中的水泛著渾黃的土色,底下還有細微的泥沙沉澱。
「河水渾濁,怎能潔面?怕是越洗越髒。」我道,「讓人去打些山泉水來,或提些乾淨的井水。」
負責打水的婆子面露難色,低聲嘟囔,「十里內的井都快乾了,哪還有多餘的乾淨水……」
她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道冷硬的嗓音。
「嫌濁?這水清不了。」
裴晏清顯然剛從河灘過來,靴沿還帶著泥點。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盆被嫌棄的渾水上,然後才緩緩移到我臉上。
「若要它清,得在上游建壩修堰,植林固土。那要錢糧,要徭役,要眼前這些喝渾水的人,再擠出三代的血汗去填。」
裴晏清的聲音沒有波瀾,卻字字句句,仿若驚雷。
將我釘在原地。
7
夜裡。
想到白日見到的景象,和裴晏清所說的話。
我輾轉難眠。
若說我來時是想知道謝燼可否後悔,可否……念及過我。
可這幾日我已然看到他與妻子琴瑟和鳴,兩廂恩愛。
謝燼顯然並沒有一絲悔意。
他很適應現在的生活。
我心中卻生出了一層更深的疑惑。
謝燼自幼金尊玉貴,鐘鳴鼎食,如何甘願在這種偏遠之地,與民夫同飲一碗渾水?
此處入目所即皆是荒蕪與破敗,遠不及京中繁華錦繡動人心。
當真,便只為一個趙縈麼?
隔日。
我讓梨兒收拾行囊,預備返京。
我要與太后和陛下陳情,言我所見河工之苦,民生之艱。
請朝廷多撥些款糧,多派些能吏,多想想辦法,賑濟此地,根治水患。
看著箱籠中的胭脂水粉,金銀玉器。
我咬了咬唇,讓梨兒送到了趙縈房裡。
她睜大眼睛,有些無措。
我輕咳一聲,繃著臉,「東西帶得太多,路上累贅,便留給你吧。」
想了想,我又補充了一句,「你右臉那道細疤……看著礙眼。用玉容膏早晚塗抹,月余便能淡化,知道嗎?」
趙縈愣愣地接過,望著我,眼圈竟微微泛紅。
竟似有些不舍。
有病。

我撇過臉。
我們可是情敵誒。
8
謝燼得知我要走,特意回來得早了些。
月牙初上,檐下掛起一盞風燈。
他罕見地沾了些酒氣,比往日少了幾分疏離。
「縣主。」他舉杯,神色帶著歉意,「這幾日,招待不周了。」
我望著杯中的酒液。
一時心緒翻騰。
我與他年少相伴的那些日夜,當真就只是我一個人的妄想嗎?
就當是,為我那場持續了整個少女時光的幻夢,求一個結果。
無論答案為何。
自此之後,我與謝燼,都將了無瓜葛。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謝燼。」
「你當年……可曾有過一分一毫,喜歡過我?」
不是世家兄妹的照顧,不是青梅竹馬的情誼。
是男子對女子的那種喜歡。
他靜靜凝視我,眼中有波瀾驟起。
他唇瓣微動,尚未出聲——
「這便要走了?」
裴晏清從樹影中踱步而出,玄衣幾乎融在夜色里。
他瞥了我一眼,又看向謝燼,語氣隨意,「莫不是被我那日說了幾句,便懷恨在心,堂堂榮安縣主,心眼卻這般小?」
我被他這話氣得一怔,「才不是……」
夜風忽然轉急,我穿著單薄,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嘖,真是個嬌氣包。」
裴晏清脫下身上的披風,隨手丟給我。
這才幾日。
他至少已經說了我五回嬌氣包了。
我剛想推拒不要。
樹影搖晃,啪嗒一聲輕響。
一條細長的影子直直從我頭頂的樹枝上掉下來。
是蛇!
我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往後退去,卻恰好撞進了謝燼懷裡。
他下意識扶住我的胳膊,氣息也是一緊。
電光石火間,劍影如霜,擦過我的裙角。
「嚓!」
一聲輕響,那條尚在扭動的蛇,已被斬成兩段。
裴晏清用劍尖挑過那斷蛇,借著檐下昏黃的燈光細看,「莫怕,是條菜花蛇。」
他瞧見我面色蒼白,壞心思地湊近了些,「縣主這般膽小,這一路山高水遠,毒蟲鼠蟻、長蛇走獸可多了去了……」
我被嚇得眼淚汪汪,咬著唇渾身哆嗦。
「怎麼了?怎麼了?」趙縈聽到動靜,慌忙從屋裡跑出來。
一見這場面,她立刻擋到我身前,急道,「裴將軍,您別嚇她!」
裴晏清笑了一聲,將蛇丟給謝燼,「你們夫妻倒是同心。罷了,明日讓廚下收拾了,好歹是口肉,給大夥添個菜,」
9
老河工說。
馬上就要變天了,屆時河水泛濫,不宜跋涉。
我只得再等一段時日。
梳洗時,卻見趙縈扶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彎著腰壓抑地乾嘔,臉色蒼白。
謝燼匆匆從書房出來,神色關切,輕輕拍著她的背。
又從丫鬟手裡接過溫水,小心遞到她唇邊,低聲詢問什。
我方才得知,趙縈已有六個月身孕。
只是她身形本就纖細,近日又忙碌清減,孕肚並不十分明顯。
我心頭的那股執念,終是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