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身。
卻冷不防撞進一雙眼睛裡。
裴晏清不知何時站在廊下,正靜靜望著我。
冷月如刀,我獨坐在院中石凳上。
悵然地想著白日的情景。
裴晏清拎著一壺酒,徑直走到我對面坐下。
他將杯子放在石桌上,斟滿,推給我一杯。
「怎麼,瞧見人家夫妻恩愛,即將添丁,心裡不是滋味了?」他睨著我,嗓音在寂靜的夜裡有些低沉,「謝兄如今嬌妻在懷,佳兒在望,縣主這般覬覦人夫,傳出去……」
我耳根發燙,恨恨剜他一眼,恨不能撕爛他的嘴。
「你胡說八道,我何時……何時覬覦人夫?!」
「沒有覬覦麼?」他唇角漾起笑意,「那便是我瞧錯了。畢竟縣主如今也有婚約在身,自當收斂心神,將心思用在該用之人的身上。」
「裴將軍固然天人之姿,戰功赫赫,我卻也、卻也——」我咬著牙,瞧見他越發危險的目光,竟一時說不下去,「待回京後,我自會向聖上、太后陳情,言明你我性情不合,實非良配,懇請解了這婚約。」
我昂起頭,「屆時你我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裴晏清的面色卻倏忽冷了下去,「是麼?那自是再好不過。」
9
變故來得突然。
先是往北的驛道突然斷了,說有亂兵劫道。
接著往京城的塘報也石沉大海。
不過幾日,邊關急報,胡虜破關,天下頃刻大亂。
流民四起,匪患叢生,朝廷自顧不暇。
裴晏清接到緊急軍令,他必須即刻北上,收攏潰兵,馳援前線。
他走的那日,天色陰沉。
裴晏清已然披掛整齊,玄甲凜冽。
他騎在馬上,目光沉晦,深深落在我臉上。
終是未發一語,縱馬而去,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官道盡頭。
緊接著,就是謝燼。
一紙特令,命他以文職參贊軍機,隨軍同行。
臨行前,他對我深深一揖。
「令儀。」謝燼啞著嗓子,「求你看在往日情分,我走之後,護縈縈一二。」
他方才得子,便要遠去邊關。
此一去,生死未卜。
我喉頭壓著千言萬語,終只是道,「……好。」
裴晏清走前,將他最得力的一隊親衛留在了衙署。
為首的名叫陸青,沉默幹練,「將軍有令,護縣主與趙娘子周全,直至他或謝大人歸來。」
我們原本計劃返京,
然而所有北上的路都被戰火和流寇堵死,南邊也不太平。
陸青告訴我,「縣主,眼下四方皆險,固守待援,比盲目奔逃生機更大。」
天邊烏雲低垂,狂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
當真……變天了。
裴晏清與謝燼走後的第二個月。
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
有從北面逃來的人連滾爬爬帶來口信:「破了……州城破了!蠻子的馬隊……見人就殺!往南!快往南逃啊!」
蠻夷不是流寇,他們是真的會屠城的。
陸青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縣主,不能再等了。留在這兒,只有死路一條。」
我看向趙縈,她捂著肚子,下唇咬得發白,卻對我用力點了點頭。
「收拾東西。」我腦中亂糟糟的,聲音卻出奇地冷靜,「只帶最必需的口糧、水、藥品和防身之物。一刻鐘後,我們從後門走。」
「是!」
我抬起頭。
濃重的暮色正吞噬最後一點天光。
10
這一路的艱難自不必說。
馬車在崎嶇坑窪的逃難路上沒撐過三日,便徹底散了架。
我們只能丟棄所有贅物,拖著簡單行囊徒步跋涉。
腳底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肉黏在襪子上,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卻不敢停。
趙縈有孕在身,不能勞累,可茫茫荒野,別無選擇,只能咬牙強撐。
即便我們如此小心,儘量晝伏夜出,避開人流,依舊沒能躲過山匪。
他們依據地形,在前方一處隘口設下了天羅地網。
箭矢如蝗,裹著勁風撲面而來,第一波齊射便撂倒了好幾名護衛。
裴晏清留下的親衛縱然驍勇,倉促間也陣腳大亂。
陸青揮刀格開流矢,嘶吼著組織防禦。
可匪徒居高臨下,轉眼便將我們合圍。
混亂中,趙縈本就臨盆在即,受到這般大的驚嚇,腹中驟然絞痛,慘呼一聲軟倒在地。
她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扣著的地面,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瞬間濡濕了鬢髮。
我和梨兒連忙扶住她。
陸青拚死殺透一個缺口,奪了一匹無主的馬沖至我們跟前,「姑娘!快扶趙夫人上馬!」
我與梨兒用盡力氣想架起趙縈,可她身子沉得駭人。
她無力地搖頭,氣若遊絲,「你們走吧,我是不成了……」
我和梨兒咬著牙又試了兩次。
陸青幾乎是在咆哮,「縣主!上馬!再遲就誰也走不了了!」
那一瞬,風似乎都停了。
我別過臉,和梨兒一同被陸青拉上了馬。
馬兒當即掉頭。
可是……
我扭頭望去。
只見山匪走到趙縈跟前,踩了踩她的肚子,「嘖,還有個帶崽的。也好,等你這崽兒落了地,老子當著你的面送他上路,再把你留下當壓寨夫人!」
幾個匪徒哄然大笑。
真是麻煩。
我咬咬牙,對陸青說,「大人,你帶著梨兒先走吧,我是女子,他們不會殺我。」
不等他反應,我便縱身跳下了疾馳中的馬背。
「小姐……」梨兒哭喊道。
我在砂石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卸去力道,腳踝傳來鑽心的劇痛,想必是扭傷了。
我只能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抬著下巴對山匪頭子道,「慢著,我做你的壓寨夫人如何?」
山匪頭子眯起眼,見我容貌美艷,便是一喜,「哦?你倒是識時務。」
只是我們誰都沒能走脫。
原本想去求援的梨兒被外圍的匪徒捉了回來。
陸青本就重傷垂死,全憑一口氣撐著,沒跑出多遠便力竭跌下了馬。
梨兒不會騎馬,也在顛簸中被甩落。
這下是真完了。
我們被捆了手腳,扔上馬背,帶進了深山裡的匪寨。
被擄上山後,我立刻道明了身份:「我乃靖國公府嫡女,當朝榮安縣主。你們今日若傷我們性命,來日朝廷大軍剿匪,靖國公府與長公主府,必讓這山頭寸草不生!」
匪首「黑山虎」臉上橫肉抖了抖,顯然有所忌憚。
我們因此暫時保住了性命,被關進一間還算完整的廂房,沒受皮肉之苦。
趙縈動了胎氣,需要靜養。
我懸著心守了她兩日,見她氣息漸穩,腹中孩兒也無恙,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握著我的手,滿心歉疚,「是我拖累了你們。」
這兩日,從送飯匪徒零星的抱怨中,我聽出了些許端倪。
「……死的都是咱們黑爺的人,他禿鷲的人倒好,毫髮無損。」
「你說這裡頭沒鬼,老子不信!」
山寨果然有內訌。
大當家「黑山虎」與二當家「禿鷲」勢同水火,前日伏擊我們折損的,多是黑山虎的嫡系。
當夜,黑山虎帶著一身酒氣踹開房門。
他屏退左右,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
我強忍噁心,淚盈於眶,「如今這般形勢,我也認了。只是若非要讓我委身,我倒寧願……是大當家您。」
黑山虎卻是不信,「哦?」
「畢竟您好歹生得還有幾分英武,不似那二當家,活像個缺了門牙的大嘴驢,我實在是……見了難受。」
我側過臉,柔柔弱弱地擦著眼淚。
黑山虎一聽這話,當即大笑。
他快意地摟著我的肩膀,往懷中一帶,「你這千金小姐,眼光倒是毒辣。」
我壓低聲音,帶著顫意,「您不知道,那二當家……昨日便想強迫我,說只要生米煮成熟飯,他日他便能……便能做縣主夫君,屆時把礙事的人都清理了,獨吞這份富貴。我以死相逼,他才沒得逞……」
黑山虎的臉陰沉下去,「禿鷲那雜種,真這麼說了?」
近日寨子裡流言不斷,他本就心存芥蒂。
聽我這麼一說,眼底霎時閃過狠厲。
「千真萬確。」我迎著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做出羞憤與認命的姿態,「大當家,我如今是籠中鳥,只求活命,尋個依靠。若您肯護我,待我們成了親,我爹娘……也只能認了。」
黑山虎呼吸粗重,他用力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哈哈大笑,「好!你放心,等成了親,老子必定待你不薄!至於禿鷲……」
他冷笑一聲,眼中殺機畢露。
他定下日子,決定在喜宴上,用加了料的酒送禿鷲和他那幫人上路。
我暗暗鬆了口氣。
用帕子擦了擦臉。
這幾日。
我結識了給我們送飯的小孩鐵棍,他的父母也是被這群山匪所殺,深恨他們。
我將計劃說了,他眼中閃過掙扎與怨恨,最終看著我點了點頭。
喜宴那日,山寨張燈結彩。
我穿著大紅嫁衣等在新房裡,聽著外面喧鬧的勸酒划拳聲。
宴至酣處,禿鷲那桌的人突然接連撲倒。
黑山虎滿臉得意,正要起身——
他身邊的親信卻先晃了晃,一頭栽倒。
緊接著,他自己也瞪大眼睛,猛然看向新房之中我端坐著的身影,卻只發出嗬嗬聲,軟倒在地。
滿寨喧譁瞬間變成驚恐的呻吟。
藥效發作極快,無論黑山虎的人還是禿鷲的人,如同被收割的稻子,癱了一片。
死寂中,只有火把噼啪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