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鷲的人是被毒殺的。
黑山虎的人卻只是中了蒙汗藥,依鐵棍的能力,他至多只能搞到這個。
若是他們醒了,我們是跑不過的。
我沉沉地吸口氣,拖起一把長刀,讓趙縈和梨兒用手蒙住眼睛。
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睜開。
然後,我走到那些山匪身邊,刀尖對準他們的胸膛,閉著眼睛用力刺了下去。
一刀,兩刀。
猩紅的血液濺到我的裙擺上,也有零星濺到我的臉上和手上。
我顧不得恐懼和噁心,機械著重複著動作,一個一個殺了過去。
我不敢慢,若是藥力不足,或他們飲得不夠多。
待他們醒了,我們三個女子怕是會落得生不如死。
觸目所及,儼然人間煉獄。
「崔……崔姑娘……」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
我這才發覺,趙縈並沒有按照我的吩咐蒙眼。
倒是梨兒老老實實捂著眼睛,渾身發抖。
趙縈臉上滿是驚恐,我以為她是見了我殺人的模樣害怕。
卻見她顫顫地伸出手,指向門口,「那邊有個沒暈透,他剛剛爬出去了……」
趙縈竟不知哪來的力氣,隨手抓起地上另一把短刀,提起裙裾追了上去。
梨兒不知發生了什麼,慌亂地跟在我們後面。
「繞路!堵他!」我啞著聲音吼道。
那山匪中了藥,腳軟身乏,我們這才勉強追上他。
山匪眼見我們將他圍堵起來,狡猾地轉了個方向,朝最膽小的梨兒沖了過去。
梨兒從頭上拔出簪子舉在身前,紅了眼,「我、我殺了你……」
那山匪遲疑的功夫,被我從後面捅了個透心涼。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撲倒在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我劇烈喘息著,看向一側臉色慘白如紙的趙縈,「肚子沒事吧?」
她額上全是冷汗,微微搖頭。
目光落在我血跡斑斑的手和衣服上,眼底蓄淚。
我走過去將梨兒擁進懷裡,她不禁大哭起來。
就在此時,趙縈忽然悶哼一聲,臉色比剛才更加慘白,捂著肚子滑坐在地,身下緩緩漫開水漬。
我呆愣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
是羊水破了。
我們手忙腳亂將她扶回新房,我和梨兒都是待字閨中的姑娘家,至多只隱約聽過婦人生產的兇險,哪裡懂得該如何接生?
鐵棍一個半大的小孩,更是茫然無措。
可我若不鎮定下來,趙縈只會更慌。
罷了。
我強壓著恐懼,吩咐鐵棍準備熱水和剪刀,讓梨兒撕下床幔塞進趙縈嘴裡,防止她咬傷自己。
然後柔聲安撫趙縈,叫她用力。
趙縈渙散的瞳孔努力想聚焦,跟著我的節奏開始嘗試。
可劇痛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幾次用力後,她眼神又開始飄忽,氣息微弱下去。
「我不行了……崔姑娘……讓我……睡一會兒……」
她氣若遊絲。
我一轉頭,驚喜道,「謝燼?你何時來的?」
趙縈聞言霎時睜開了眼,顫巍巍地抬起頭。
我托住她虛弱的後頸,咬著牙,「阿縈,用力!」
「為了你的孩子和你自己的性命,你不能睡。」
「哇——!」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濃重的夜色。
是個女孩。
趙縈眼角流出一絲清淚。
梨兒和我,都癱軟在地。
一切歸於平靜後。
趙縈抱著懷中的女嬰,嘴角挑起一絲虛弱的笑容。
她望著我,眼中儘是感激,「崔姑娘,謝謝你。」
鐵棍畏畏縮縮地從門口走進來,「姑娘……我數過了,一個不差,都死絕了。」
梨兒抹著眼淚,抽噎著說,「小姐,我們快下山吧,這裡太可怕了……嗚嗚……」
我環顧四處。
遠處田壟依稀可辨,寨中倉房亦有不少糧食。
一個念頭在我腦中升起。
「不。」我聽見自己說,「當今天下大亂,去京城的路已絕,南下亦不知何處能容身。這山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尋常亂兵流寇不敢輕易來犯。這裡有現成的屋舍、田地,還有這些匪徒囤積的糧食物資……我們,不如就此留下。」
趙縈眼睛一亮,手探過來握住我的。
梨兒也不哭了,思索一陣後,也高興起來。
我們在山寨後山挖了深坑,將那些匪徒草草掩埋。
鐵棍哭得很兇,他告訴我們,這些匪徒殺了他爹娘,把他當成牲口使喚。
如今大仇得報,他願意跟隨我們。
11
之後,我們總算過了一段安穩日子。
可倉房之中的米糧到底不多,我們亦不知還要困在此處多久。
也許是數月、半載、甚至一年兩年……
戰爭不知何時才會結束。
我和趙縈時常遙遙望著山的那頭。
邊關刀劍無眼,謝燼是否安好。
還有裴晏清。
他那般運籌帷幄,定能……所向披靡吧。
休整幾日後,我們開始嘗試給荒廢的田地開荒。
我們讓鐵棍拿著些散銀,下山換回些最易存活的瓜豆種子,還有十幾隻毛茸茸的小雞崽。
我這雙手,第一次真正握緊鋤頭。
虎口很快磨出透亮的水泡,水泡破了,和木柄摩擦,鑽心地疼。
血水混著汗水,把鋤柄都染深了顏色。
日復一日,水泡破了又起,最終凝結成醜陋堅硬的老繭。
如此,便不疼了。
日子久了,我能熟練地劈開粗硬的木柴,設法生起濕潤的灶火,每日往返數次去山澗挑回沉甸甸的水桶。
風吹日曬。
我黑了,瘦了,肌膚也日漸粗糙。
長時間的勞作下,胳膊越發壯實了,如今單手就能提起滿滿一桶水。
腰身倒是細了點。
叫我十分滿意。
趙縈總想幫忙,可她剛剛生產,哪裡碰得了這些重活。
她心覺愧疚,只能努力用有限的食材做些好吃的來犒勞我們。
就連從小跟著我嬌養長大的梨兒,也飛快地堅韌起來,總是搶著干最累最髒的活,仿佛一夜長大。
小小的嬰孩一天天長大,取了名叫謝昭,小字安安,昭示平安。
她生得水靈可愛,我和梨兒常搶著抱她,逗她喊姨娘。
每日揉一揉她軟和的小臉,我心頭的疲憊便驅散了許多。
這天,我正在菜園裡拔草。
這批菜苗終於長起來了,我們總算不用吃野菜了。
正高興著,旁邊的草叢裡一陣窸窣,竄出一條通體幽綠的菜花蛇。
梨兒這個小丫頭平常最怕這些,尖叫一聲躲到了我身後。
我卻眼睛一亮,手中鋤頭迅疾落下,精準地將蛇頭釘在地上。
梨兒瞠目結舌。
我驚喜不已,「快!快回去告訴縈縈,咱們今晚有蛇湯喝了。她身子虛弱,奶水不足,正好補補。」
梨兒看著我毫不顧忌地直接抓起蛇屍,眼圈一紅,「小姐,你從前金尊玉貴,何曾……何曾做過這些……」
她看著我皴裂的雙手,眼淚汪汪。
我捏了捏她的臉,「傻姑娘,你以為你又好到哪裡去。」
她這才破涕為笑,用力擦了擦臉。
12
日子被勞作填滿,天不亮就要盤算當日的活計,操心米缸還能見底幾次。
還要警惕著山下的動靜,唯恐外人發覺這山上僅剩我們三個女子和一個半大的小孩。
如此一來,似乎便沒有時間去焦灼,恐慌。
但午夜夢回,那些被刻意壓抑的擔憂便再也藏不住了。
倘若朝廷最終傾覆,這偏安一隅又能支撐多久?
京中的爹娘如何了?戰火可曾波及?
一想到他們,心口便揪緊地疼。
如今我音訊全無,生死不知……娘親那樣愛哭的性子,不知已流了多少淚。
還有謝燼、裴晏清……
趙縈有時會默默挨著我坐下,輕輕將頭靠在我肩上。
我便也慢慢將頭靠過去。
我知她心中煎熬。
那畢竟是她的夫君,是她孩兒的父親。
13

我去山下採買鹽鐵時,意外在路邊救下了一名女子。
帶回寨中灌下米湯,她方悠悠轉醒。
「多……多謝恩人。」她聲音嘶啞如破鑼,掙扎抓住我衣袖,「求您……山腳下……往東五里,有個半塌的山神廟……裡面有我幾位同鄉姐妹。」
她氣息急促,幾乎語無倫次,卻竭力把話說清,「都是和我一樣的苦命人。仗打過來,男人都沒了……房子燒了,族裡容不下……我們幾個寡婦結伴逃出來,想去南邊投親。可阿柳病倒了,走不動……我們就躲在破廟裡……我怕她熬不過今夜……」
趙縈抱著已經睡熟的女兒,輕聲道,「這一路,我們見過太多這樣的女子了。失了父兄,沒了丈夫,或被家中遺棄,或自己逃出來……就像無根的浮萍。」
我們帶上鐵棍,趕在天黑前找到了那座半塌的廟。
裡面蜷縮著五個面黃肌瘦、衣著襤褸的女子,其中一人已高燒昏迷,肚子還高高隆起。
自此,寨中又添了六名姐妹。
漸漸的,竟有一個說法傳出,山裡有座娘子寨,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苦命女子。
陸陸續續有許多女子前來投奔,我們照單全收,也嘗試立下一些規矩。
首先,來的便是姐妹。
有力氣的,一同墾荒伐木,修繕加固。
有手藝的,紡線織布,編筐制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