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的,便照料孩童,烹煮飯食,辨識草藥。
即便是年老體弱的婦人,做不得重活,坐在日頭下看著雞鴨,縫補些衣物,也能換來一日三餐與一處安穩的屋檐。
屋舍不夠,便搭。
女人們砍來樹木做樑柱,用夯土混合茅草砌牆。一片新的房舍依著山勢,錯落建起,雖簡陋,卻也結實。
田地不夠,便開。
我們清理碎石,修整田壟,引下細細的山泉。按照趙縈和幾位老農婦的指點,分片種下粟、豆與時蔬。
土地不曾辜負汗水,季節到了,竟也捧出片片悅目的綠意與金黃。
然而,亂世桃源亦需刀劍守護。
防衛,是頭等大事。
山寨本就據險而建,我們在此基礎上更下功夫。
利用山勢,我們在幾處必經的險要隘口,用巨石和削尖的木樁設下隱蔽的障礙與陷阱。
高高的瞭望台被重新加固,由眼神好、腿腳快的姐妹輪流值守,一旦發現陌生人大規模靠近,便以特定的鳥鳴或旗語傳遞警訊。
寨牆被加高、夯實,牆頭堆放了擂石與備用的箭矢。
每日勞作之餘,身體強健些的婦人,便在鐵棍和略通武藝的姐妹帶領下,練習使用削尖的長竹竿協同刺擊,或是用簡易的弓箭瞄準固定的草靶。
若有歹人來犯,便讓對方知道,這裡的女子並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寨子裡,漸漸有了雞鳴狗吠,有了孩童嬉笑與啼哭。
這險惡之所,竟成了庇護我們的一方福地。
14
山中歲月短。
一晃,便是兩年。
一場秋雨過去,梨兒病倒了,發起高燒,渾身滾燙,囈語不斷。
這寨中缺醫少藥,若是放任不管,她的病怕是撐不過幾日。
我急得團團轉。
梨兒這病眼看是拖不得了。
可問題來了,錢呢?
我們在寨子裡待了兩年有餘,從家中帶來的金銀細軟,路上丟了一部分,其餘都用來補貼寨中用度。
剩下的,唯有一件貼身藏匿的首飾。
我的首飾大多帶有內造或靖國公府的標記。
在這兵荒馬亂之時拿出典當,無異於自曝身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正一籌莫展之際。
趙縈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手中捧著一支水頭極佳的白玉簪。
那是謝燼送她的定情之物,當年我見她簪在發間,心中十分忮忌。
她輕聲道,「崔姑娘,梨兒燒得厲害,我實在擔憂。這簪子雖不值什麼錢,但或許……或許還能換些藥資。」
我搖搖頭,將簪子推還給她。
「我自有辦法。」
我轉身回房,從包袱底層取出太后在我及笄那年賜下的赤金鑲紅寶牡丹步搖。
緩步走到院中,尋了塊平整的石頭,將步搖放在上面。
然後,抬起腳踩了上去。
金絲斷裂,寶石崩落,精雕細琢的牡丹花形被碾得面目全非。
我又拿石頭砸了幾下,確保看不出原本的樣子才收手。
我將其用布包好,帶著鐵棍下了山。
戰亂時期的當鋪,掌柜精明似鬼。
最後只換得幾錠銀子和些銅錢。
我找了位看上去面慈心善的大夫,讓鐵棍先行帶他上山救治梨兒。
自己則匆匆採買些必需的鹽、糖、布料和草藥。
經過一個胭脂攤前,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摸了摸自己如今枯黃消瘦的臉,眼底有了片刻的恍惚。
攤主熱情地招呼著。
我咽了咽口水,朝著其中一盒樣式精緻的伸出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最後竟猛地停在攤前,塵土飛揚。
我下意識地抬頭。
一匹高大的神駿之上,端坐著一位滿身風塵的男子。
他面容瘦削了許多,下頜滿是青黑胡茬,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
此刻正死死地盯住我。
是裴晏清。
他的目光掠過我身上打補丁的粗布衣衫,最後,猛地定格在我的臉上。
眼中情緒翻滾,帶著驚疑和不可置信。
「……令儀?」他的聲音啞的可怕。
我這才後知後覺。
他眼中的驚訝太過,讓我有些堂皇。
我用袖子擦了擦臉,將散落的頭髮理了理,努力使自己不要太狼狽。
又發覺他在看我的手,想到那雙手此時有多難看,我抿抿唇,悄悄將手往身後藏了藏。
14
裴晏清躍下馬背,玄甲帶風。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用幾乎要將我骨骼揉碎的力道,猛地將我摁進懷裡。
我猝不及防,卻清晰地感受到甲冑之下,他瘋狂跳動的心臟。
他的手臂箍得死緊,下頜抵在我發頂,粗重的呼吸燙著我的頸側。
街上零星的百姓投來目光,我喚了他幾聲,他卻恍若未聞。
我理解他的激動。
畢竟我也很激動!
太好了!縈縈、梨兒!
我們得救了!
我安撫地拍了拍裴晏清的背,他身子一僵,緩緩將我鬆開。
冷厲果敢如裴晏清,眼睛竟有些紅。
我不禁懷疑自己看錯了。
大致講清我們逃難的經過後,我將裴晏清帶上了山。
離寨門還有一段距離,便能聽見裡面隱約傳來的、屬於孩童的嬉笑,以及女子們勞作時的交談聲,平靜而富有生機。
推開寨門,映入眼帘的景象讓裴晏清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趙縈正抱著女兒在晾曬衣物的竹竿間輕輕踱步,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哄著。
看見裴晏清,她的神情從不可置信到欣喜不已。
「趙娘子。」裴晏清對她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懷中健康白嫩的女童身上停留一瞬,冷硬的輪廓似乎柔和了些許。
她忐忑的問了謝燼的情況。
裴晏清看著她滿是期盼的眼神,語氣放緩,「謝兄無恙。北境戰事已定,他已擢升工部侍郎,此刻正在臨近州府協助賑災,並……焦灼地四處打探你們的消息。」
趙縈緊繃的肩背驟然垮塌下去,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她低頭看著懵懂的女兒,又哭又笑,不住地喃喃,「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爹爹還活著,他還活著……」
裴晏清的視線,則越過了她們母女,落在了整個山寨之中。
與他預想的荒僻、破敗、勉強棲身不同,眼前是一片井然有序、甚至稱得上生機勃勃的景象。
整個山寨屋舍儼然,空地上,晾曬著成片的衣裳和菜乾。
遠處開墾出的田地里,綠意蔥蘢,幾個婦人正俯身勞作。
角落的雞舍鴨圈傳來嘰喳聲,柴垛堆得整齊。
更有一些年輕些的女子,或在井邊打水洗衣,或在檐下縫補,或帶著孩童玩耍。
見他這個陌生男子突然出現,她們先是驚訝,隨即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傳來低低的、帶著好奇與善意的調笑聲。
他眉頭微蹙,眼中疑惑與審視之色漸濃,「這山寨之中,似乎不止你們當初幾人。這些屋舍、田地、井然秩序……你們一群女子,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如此地步?」
趙縈抹去臉上的淚,笑道,「將軍有所不知,起初確只有我們幾人。但後來,陸陸續續有不少落難的女子前來投奔。人多了,光靠原有的一點存糧和屋子自然不夠。這裡里外外……幾乎全是崔姑娘領著頭一手操持起來的。」
她說著,聲音里多了些哽咽。
慢慢過來牽我的手,將額頭靠在我的肩上。
我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
裴晏清似乎有些不信。
可他瞧見我的手,卻又說不出話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確是亂世藏身的好地方。但我來時觀察,這分明是處經營多年的匪窩。盤踞在此的山匪呢?你們來時,這裡便是空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趙縈和梨兒都下意識看向我。
鐵棍縮了縮脖子。
我沉默了片刻,「被我殺了。」
裴晏清的身體猛然一僵。
他倏地低頭看我,眼中是遠勝之前的驚異,「你殺的?你竟殺了人?」
我平靜的點頭,「二十一人,我用蒙汗藥將他們放倒後,一個一個用刀刺死了。」
我指著遠處的墳包,「那些人,如今還葬在這裡。」
裴晏清的身體晃了晃。
我形容不出他的表情,或者說,所有的表情都糅雜在一起。
震驚、駭然、疼惜……衝撞得太過激烈。
最終只餘下一片空茫的、近乎僵死的空白。
「抱歉……」他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將堵在胸口的某些東西壓下去,擠出幾個沙啞得不成調的字,「是我……來晚了。」
「將軍不必道歉,更無須愧疚。你看這山寨,看這些人。」我微微側身,讓他的視線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已然將此地視為家園的女子和孩童,「我們過得很好,比許多人想像得都要好。」
「過去的崔令儀,被豢養於錦繡高牆之內,所見不過是方寸天地。
「我不知民間疾苦,不知每一粒米、每一寸布,都浸透了農人織婦的汗水與辛勞。
「我不知一場天災、一次戰亂,就足以讓尋常百姓家破人亡。
「我更不知,原來靠自己的雙手,在貧瘠的土地上種出活命的糧食,看著它從種子破土,到抽穗結實,最後變成碗中餐時,心裡會是那樣的……踏實,甚至自豪。」
我的目光掠過那些菜畦,望向更遠的、我們曾艱難開墾過的山坡。
「我若一直安於後宅,便永遠不會知道,當至親至友面臨威脅時,一個女子骨子裡能迸發出怎樣的勇氣與力量。擊殺歹人,護衛親朋,這本不該是男子的專屬。我亦有自己想護之人,亦深愛腳下這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