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剛才!練高肘抓水的時候,感覺岡下肌那兒咯噔一下!」
「先別慌。」
我用拇指按壓他肩胛骨下方的激痛點,「這兒?」
「對對對!就是這兒!」
「還能主動外旋嗎?來,胳膊抬起來,慢慢往外轉……嗯,還能動,問題不大,就是急性拉傷。」
冷噴、貼膠布,一套流程走完。
「行了。」
我拍拍高飛的背,「24 小時內,別做大強度的上肢訓練。」
「好嘞!謝謝老師!」
高飛起身,又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19
我摘掉手套,轉向沈亦。
他的手,正放在襯衫的扣子上。
眼神幽幽的。
「啊,那個。」
我趕緊擺手,「你,你不用脫!」
我在說什麼?
「我,我的意思是,你,你的傷在腰上,把襯衫拉起來……對,拉起來就可以了!」
「哦。」
沈亦看著高飛離開的方向,應了一聲。
聲音有點悶。
他轉過身,拉起衣擺。
我重新戴上一副手套,走上前,撕下一條 I 字形的貼布。
不知為什麼,醫務室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只剩下貼布的「嘶拉」聲。
和我們兩人之間,那幾乎能聽得見的心跳。
我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向了他的腰線。
皮膚很白。
弧度很漂亮。
比量位置時,隔著薄薄的手套,依然能感覺到,指尖落下那一瞬間的細微戰慄。
像微弱的電流。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抖。
短短几十秒,像一個世紀。
終於貼完了。
我收回手。
「好了,兩天後撕掉,再換一貼新的,你……」
話說到一半,我嘆了口氣。
還能說什麼呢。
「到時候,你再來找我吧。」
沈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像帶著鉤子。
「好啊,白老師。」
20
因為是剛開始,項目組的工作推進得很快。
這天,我們在智控學院的會議室里一起加班到了晚上九點多。
結束時,所有人都像被抽乾了。
「不行了。」
一個同學提議,「去吃宵夜續命吧?」
全票響應,除了我和沈亦。
「白老師和沈亦不去嗎?」
我揉了揉僵硬的後頸,正準備開口。
「不去了。」
旁邊的沈亦卻搶了我的台詞,「坐太久了,要去運動。」
我動作頓住。
和他對視一眼:
「你腰好了?」
全場安靜。
八卦的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
我恨不得當場咬掉舌頭。
「前幾天做器械,扭了一下。」
沈亦卻很淡定,「正好碰到白老師,她幫忙處理了下,現在已經沒事了。」
三言兩語,完美解圍。
這傢伙,還算靠譜。
鬼使神差地,我多問了一嘴:
「那……一起去體育中心?」
沈亦看著我,笑了:
「要麼,一起去游泳館?」
……
果然,靠譜是假象。
挖坑等我跳,才是真的。
21
從智控學院到體育中心,有一段很長的林蔭路。
沈亦走在我身側。
「白老師本科也是江大的?」
「嗯。」
我點點頭,「青年賽 100 米自由式金牌保送的體院,後來直博,順理成章就留校了。」
他聽完,若有所思:
「那我們一樣。」
「你也是體育生?」
「我也是金牌保送的。」
他語氣平淡,「信息學。」
這……能叫一樣?
物種都快不一樣了好嗎?
我瞥了他一眼:
「不過,你看起來倒真像體育生,至少,不像是寫代碼的。」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好像我很關注他一樣。
沈亦轉過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
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臉一熱,趕緊加快腳步。
「我去換衣服了,泳池見!」
22
打開柜子時,心還在「砰砰」亂跳。
手指在幾件顏色鮮亮的泳衣上划過。
最後,還是選了教職工運動會時發的超保守款式。
連體、平角、後背開衩超高。
即便如此,換衣服的動作還是前所未有地遲滯。
肩帶總是擰成一團。
泳帽戴好,又有髮絲漏出來。
還被泳鏡帶子抽了一下。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臉頰火辣辣的自己。
白筱,冷靜,拿出你的專業性來。
等我給自己訓完話,磨蹭到泳池邊。
沈亦已經熱完身了。
正戴著泳鏡,站在出發台上。
他像是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我武裝到牙齒的裝備。
一抹笑意,從唇角緩緩漾開。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視線卻正好撞上了他的上半身。
會議室里的白襯衫,像是封印。
此刻,封印解除。
23
一具充滿力量感的身體,就這麼呈現在我眼前。
流暢、勻稱。
燈光下,水珠順著他清晰的腹肌溝壑,緩緩滑落。
沒入利落的髂嵴線。
忽然有點口乾舌燥。
我低下頭。
「白老師。」
沈亦卻似無知無覺,「我先游一圈,熱個身,您……從專業的角度,幫忙看看?」
「……好。」
一個標準的出發動作。
身體繃成漂亮的流線型,利落地切入水中。
從專業的角度幫忙看看?
這還用看嗎?
高肘抱水,身體轉動流暢。
核心穩定,沒有多餘的晃動。
打腿的節奏和劃臂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
……
但我的思緒,只在專業上停留了不到五秒。
視線便無法控制地,追隨著那道身影。
追隨著他每一次划水時,那線條漂亮的背闊肌如何舒展,像一雙巨大的翅膀。
追隨著他每一次打腿時,那修長有力的雙腿,如何攪動起一池碎光。
……
24
「嘩啦——」
沈亦在對岸的池邊停下,摘掉泳鏡,甩了甩頭上的水珠。
他單手撐著池沿,另一隻手隨意地抹了一把臉。
水珠順著下頜線滾落。
他就那麼隔著一池碧波,看向我。
聲音穿透了水聲和迴音:
「白老師,怎麼樣?」
我如夢初醒。
「還,還行。」
拚命回憶剛才的畫面,「就是……轉身前的滾翻,銜接得有點生硬,可以再快一點。」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還有,海豚腿的頻率和劃臂的節奏,匹配得還不夠完美,損失了一點速度。」
「收到。」
沈亦的笑,在泳池裡,格外明亮,「那,白老師,一起,五公里?」
「……好。」
還好,下了水,我重新找回了掌控感。
冰涼的池水,也讓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
一圈、兩圈、三圈……
我逐漸進入了心無旁騖的狀態。
就在這時,耳機里突然響起了一段熟悉的旋律。
是高鐵上的那首後搖。
咚……咚咚……咚咚咚……
模擬的心跳聲,在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怎麼是這首歌?
那讓人心慌的靠近,瞬間湧入記憶。
急促的鼓點,和失控的心跳,撞在了一起。
白筱,你在想什麼!不可以的!
思緒一亂,呼吸也跟著亂了。
「咳——噗!咳咳——」
我猛地嗆了一大口水。
扶著泳池邊,咳得撕心裂肺。
這應該是我最近幾年來,第一次在泳池裡嗆水。
一道水聲破開。
沈亦遊了過來。
「怎麼了,白老師?」
我抬起頭,看到他臉上未乾的水珠,在泳池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一股無名火,猛地躥了上來。
「沒事!」
25
一連幾天,我都躲著沈亦。
釘釘回消息,只回「嗯」「收到」。
能用文字,絕不用語音。
路上看見他,假裝看風景。
就這麼躲到了周四晚上的《游泳精講》。
他準時出現在了游泳館門口。
抱著筆記本,禮貌地沖我點點頭,坐在了旁邊的觀摩椅上。
一整節課,都很安分。
像個真正的旁聽生。
自由練習時,有個男生的動作一直不對。
糾正了好幾遍,效果都不理想。
正當我有點頭疼的時候,下課鈴響了。
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
我留在泳池邊整理教具,沈亦也合上筆記本,朝我走了過來。
「白老師。」
他站在我身邊,「今天辛苦了。」
「還行。」
我隨口應道,還在為剛才那個男生的動作瓶頸而煩惱。
「那位同學,他的問題,可能不在於力量,而在於感知。」
26
我一愣,抬起頭。
沈亦看著水波:
「我觀察了一下。在做動作時,他頸部有不自覺的僵硬,眼神也無法聚焦水下。
「這應該不是力量不足的表現,更像是大腦在對抗一種不確定。」
他解釋得深入淺出:
「您這門課,選修的都是有一定運動基礎的學生,也基本不存在畏水問題。
「所以,我有一個猜測——可能是他的前庭系統比較敏感。
「在水裡,大腦接收到的視覺、感覺和前庭覺信息產生了衝突,導致他潛意識裡缺乏空間安全感。
「為了維持穩定,他的肌群會過度補償,反而鎖死了活動度。」
「前庭系統?」
這是神經科學和康復醫學裡的概念。
沈亦點點頭:
「嗯,下次,您可以讓他戴個鼻夾和耳塞,暫時關閉一部分干擾性的感覺輸入通道,可能會好點。
「當然,我只是從做機器人感知系統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和我們遇到的某些 bug 很像。」
「沈亦!你這個角度真的很棒!」
我一拍大腿,完全忘記了此前的尷尬,「我就說!他明明核心穩定性很好,陸上也練得好好的,一下水就不行,根源可能在這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