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D 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眼神里,帶著一點玩味。
我這才想起自己之前的各種「長輩」做派。
想原地去世。
趕緊摘下口罩,伸出手,假笑:
「你好,我也是江大的,體院的講師,白筱。」
18D 明顯愣了幾秒。
半晌,才握了下我的指尖。
「白老師,你好,我是智控學院的沈亦。」
然後,我們兩個就站在出站口,沉默。
巨尷尬。
忽然,我靈光一閃。
「智控學院啊。」
我強行熱情,「你們現在可是趕上了風口,最近 paper 沒少發吧?」
沈亦看著我沒話找話的樣子,挑挑眉:
「還行。」
11
計程車上,更沉默了。
我想著論文指標,頭禿。
沈亦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
「白老師,您對運動數據採集這一塊,有了解嗎?」
我愣住:
「是……標記點捕捉那種?」
他笑了:
「在傳統生物學分析中,是的。」
「但是?」
感覺他話裡有話。
「但是,我們現在做的,不太一樣。」
他掏出 iPad,「我們做的,是基於視覺和傳感融合的實時三維姿態估計。」
沈亦把螢幕轉向我,上面是複雜的模型:
「簡單說,就是機器人需要看懂動作,而不是讀取幾個點的數據。」
我抿了抿唇。
有種被降維打擊的感覺。
「白老師。」
他點開一個 PPT,「我手上有個水下機器人的項目,想邀請您參與進來。」
又頓了頓,補了一句:
「周期不長,成果可以發 paper。」
我的臉「騰」地紅了。
沈亦似乎沒有覺察到我的窘迫,繼續解釋著我在其中發揮的作用:
「我們採集了頂級運動員在多種泳姿下的高精度運動數據,包括關節角度、肌電信號和流體阻力變化。
「您的專業知識,可以幫助我們優化自研的運動控制算法,讓機器人不僅僅是模仿動作,而是能真正理解發力的底層邏輯。」
他還展示了他們已經實現量產的通用人形機器人「開拓者一號」。
我卻盯著分屏上他的履歷,說不出話。
SCI 一作:9 篇。
專利:17 項。
12
「項目……我挺有興趣的。」
我看著沈亦,「只是,邀請我,是項目早就有的計劃,還是你個人的臨時起意?」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沈亦沒有立刻回答我。
「到了。」
他示意司機停車,然後拉開車門,「師傅,麻煩您等五分鐘。」
下了車,他拿著行李,站在路燈下。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
他抬手撥開,然後,微微側頭,看著我:
「項目和體院合作,尋找一位在生物力學領域有實踐經驗的專家作為技術顧問,是早就寫進了項目規劃書的。」
我皺眉。
所以,只要符合要求,找誰都行?
沈亦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低聲笑了:
「我們之前綜合評估過,您是最優人選之一。」
我這才抿抿唇。
他卻語氣一轉,公事公辦的嚴謹褪去:
「但今天找您合作,確實是臨時起意。」
沈亦往前走了一步。
路燈的光,傾瀉而下。
我被籠罩在他的影子裡。
看不清他的臉。
只能感覺到那雙發亮的眼睛。
看著我,一瞬不瞬。

「不然。」
他聲音很低,「白老師,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機會,能光明正大地,和您多一點接觸。」
13
我怔住,看向他。
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沈亦……」
「白老師,很晚了,上車吧。」
沈亦突然指了指計程車,語氣恢復如常,「項目的事,明天再詳細聊。」
計程車上,我腦子一團亂麻。
點開和沈亦的對話框,開始瘋狂打字:
【沈亦,你什麼意思?】
刪除,顯得我太沖了。
【沈亦同學,你剛才說的,我認為非常不合適,希望你以後……】
刪除,顯得我很在意。
輸入,刪除。再輸入,再刪除。
最後,我把手機一扔。
算了,明天再說。
等他來找我。
14
第二天下午,沈亦約了會。
一個小規模的項目啟動會。
會議室里,他是 C 位。
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
站在螢幕前,講解著技術框架。
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討論到「怎麼教機器人游泳」時,我從教學實踐的角度,給出了方案:
「流程設計上,可以遵循基本的教學規律,先易後難,循序漸進……」
沈亦聽完我說的,點點頭。
「白老師,您的教學方案,對人來說,是合理的。」
他話鋒一轉,「但機器不需要這樣。對它而言,這樣反而是在浪費算力。」
他點開一頁 PPT,上面是一張標滿了數據的人體游泳推進力分析圖。
「自由式中,70% 以上的推進力來自划水。
「對機器來說,最應該被優先模仿的,就是這個最高效的模塊。」
沈亦看著我,眼神專註:
「至於一些適應性問題,機器不需要一步步教。它可以通過上百萬次自我博弈和強化學習,找到比人類更優的解決方案。」
「所以。」
他給出了最終結論,「我們要教給機器人的,不是如何學會游泳這套完整的經驗,而是哪些動作可以產生足夠的推進力,剩下的,它會自己搞定。」
旁邊一個同學和我小聲補充:
「沈亦這套單一最優+強化學習的算法,剛中了 CVPR 的 Oral。」
我卻反覆咀嚼著他的話:
「機器不需要一步步教。
「它會自己搞定。
「找到比人類更優的解決方案。」
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氣。
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維度都不同。
15
會議結束,已臨近中午。
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飯。
因為和其他人還不太熟,我和沈亦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
「白老師。」
走著走著,他突然開口,「會上,我說得太直接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沒事,學術討論而已。」
我有點心不在焉,「你不需要這麼照顧我的情緒。」
沈亦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目光太專注,盯得我有點不自在。
「沈亦……」
「那你剛才為什麼咬嘴唇?」
他冷不丁地問,「不是因為不高興嗎?」
「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我馬上反駁,音量都高了些,「我只是……」
我只是,那一瞬間,覺得你這個人,耀眼得過分了。
這話在心裡滾了一圈。
說不出口。
正好輪到我打飯。
我趕緊岔開話題:
「阿姨,要一份大排!」
沈亦沒再追問,只是端著餐盤,坐在了我對面。
16
飯桌上,不知道是誰,聊起了搶課。
最難搶的課,我的《游泳精講》和《運動康復》,不幸榜上有名。
「其實沒什麼。」
我擺擺手,「主要是外面的私教課太貴,而且,畢竟我也是健將級運動員出身,水平還是有點的。」
沈亦抬起眼,看著我,笑了。
我心裡一動。
「白老師。」
他突然開口,「我能去旁聽嗎?」
整張桌子都安靜了。
他慢悠悠地補充:
「項目需要。」
我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請求搞得有點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啊……倒是可以,不過,採集數據的話,我需要提前告知同學們。」
沈亦還是那樣笑看著我。
他湊近了點,壓低聲音,只讓我們倆聽見:
「好啊,白老師。」
17
吃完飯,我正準備回體育中心。
「白老師。」
沈亦在背後叫我。
我停住腳步,回過頭。
他攤開手。
是我在高鐵上給他的肌效貼。
「你怎麼沒貼?」
我皺眉,「這個能緩解肌肉張力,還能促進淋巴回流,對恢復很有幫助的。」
他「嗯」了一聲。
帶了點鼻音。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
後腰這種位置,他自己夠不著。
看著那副「我什麼都沒說但答案已經寫在我臉上了」的模樣,我有種被套路的感覺。
但我能怎麼辦?
人是因為我傷的,「負責」的話是我親口說的,康復建議是我煞有介事給的……
總不能跟他說:
「要麼,你找棵樹,自己蹭蹭?」
嘆了口氣:
「那你……跟我一起去體育中心吧。」
「好啊,白老師。」
又是這句。
18
體育中心,醫務室。
王老師不在。
留了張字條,說是去網球隊那邊了。
很好,只有我們倆。
空氣安靜。
我清了清嗓子:
「沈亦,你把襯衫——」
「砰!」
話還沒說完,一個男生沖了進來。
「老師!救命!肩膀拉到了!」
是高飛,自由式種子選手。
他已經自覺地趴在了理療床上。
露出線條分明的脊背。
我看了一眼旁邊愣住的沈亦:
「沈亦,稍等,五分鐘。」
又戴上手套,走到高飛身旁。
「什麼時候傷的?具體什麼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