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難題被解決了,我那叫一個興奮。
再看沈亦,感覺他眼裡的光都不一樣了。
理性的、智慧的。
迷人的。
我由衷讚嘆:
「你真的……」
真的很厲害。
心裡的牆,「轟」的一聲,倒了。
27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關上燈,躺在床上。
黑暗並沒有帶來平靜,反而把白天經歷的一切,都渲染得無比清晰。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關於沈亦的碎片:
是他站在泳池邊,燈光下的輪廓分明。
是他在會議室里,降維碾壓我的瞬間。
是他在高鐵上,幫我拼圖時,身上的皂香。
是他那雙時而無辜如小狗、時而深沉如星海的眼。
還有……他剛剛在我面前,幫我解惑時,那聰明到犯規的樣子。
這些畫面,像一場無聲的電影,在我腦中循環播放。
凌晨一點,我抓起手機。
想玩玩《Florence》。
卻看到沈亦幾小時前發來的微信:
【通關了。】
【?】

這個時間,我本以為不會有回覆。
沒想到,對話框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新消息彈出:
【《Florence》。
【有一個項目,馬上要封閉開發,會很忙,所以,我今天一口氣玩完了。】
我心裡一跳:
【好玩嗎?】
【美術和音樂都是頂級的,結局不太喜歡。】
我皺眉:
【為什麼?我覺得挺真實的,初戀嘛,不都是遺憾的麼。】
沈亦「正在輸入」了很久:
【遺憾的,不是初戀。
【是那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到最後的男主角。
【當然,那是別人的初戀。】
他沒再說了。
我呼吸一滯。
他到底是在說遊戲,還是在說……
正不知道該怎麼回,他又發來一條連結。
一個遊戲頁面,名叫——
《雙人成行》。
【白老師,推薦你玩這個。】
【為什麼?】
【因為這個遊戲,沒有單人模式。
【白老師,我們一起。】
28
之後的兩周,沈亦如他所說,變得很忙。
他和我的所有交流,都僅限於釘釘群里的公事公辦。
【白老師,數據已發。
【白老師,倫理審批麻煩了。
【白老師,水下測試方案,發郵箱了。】
措辭嚴謹,惜字如金。
那晚發來「我們一起」的沈亦,仿佛人間蒸發。
微信上,也只有一條言簡意賅的——
【抱歉,白老師,最近太忙了。】
我看著這條信息,說不出什麼感覺。
最後,只能打出兩個字:
【好的。】
然後,再無下文。
很好。
我對自己說。
他不再用那些曖昧的話來試探我,不再用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眼神看著我。
沒有越界,沒有拉扯。
沒有那些心跳。
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
一周後,周四晚上,又是《游泳精講》。
他沒來。
熱身伴奏,響起的,還是那首後搖。
咚……咚咚……咚咚咚……
我領著同學們做動態拉伸,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瞟向了空著的觀摩椅。
壓抑著的煩躁和失落,混雜著越來越密集的鼓點,在胸口瘋狂衝撞。
那天明明問過沈亦,游泳課還要不要來。
他明明說過,要來的。
即使不來,也會提前和我說。
他憑什麼不來?
不對……
他憑什麼非得來?
29
一堂課,我上得心不在焉。
下了課,換好衣服,已是華燈初上。
我背著包,走回人才公寓。
卻不知怎麼,拐進了 6 幢那一片。
在上次他站著的那個路燈旁,站了很久。
最後,我泄了氣。
坐到旁邊的長椅上,拿出手機,撥通了他的電話。
單調的「嘀嘀」聲,響了很久。
就在我準備掛斷時,電話通了。
「白老師?」
沈亦的聲音有點沙啞。
背景里,是鍵盤敲擊的密集聲響。
「嗯。」
「是有什麼事嗎?」
「沒事……」
我本來想說,沒事,就是想問問你為什麼沒來旁聽。
是不是太忙了,忘記了。
忙到連發一條微信的時間都沒有。
電話那頭,鍵盤聲又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白老師,我現在手頭在跑一個模型,要不……您先說,或者,我十五分鐘後給您回過去?」
不知怎的,聽完這句話,我突然就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委屈直接上來了。
「沈亦。」
我聲音都在抖,「你到底什麼意思。」
30
鍵盤聲停了。
我深吸一口氣:
「高鐵上那些讓人誤會的話,是你說的吧?
「公寓樓下那些不清不楚的暗示,也是你給的吧?
「食堂、醫務室、游泳館……撩完了就跑,還突然消失,忙到一句準話都沒有。
「沈亦,難道我是一個待辦事項嗎?這樣很好玩嗎?」
電話那頭似乎頓住了。
過了幾秒,沈亦才重新開口。
聲音里是明顯的慌亂:
「你在哪兒?我現在去找你。等我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好!」
「我才不要等你!話說完了,我要走了,我——」
「白老師。」
他忽然打斷了我,「你……在我樓下?」
下一秒,四樓某個房間的陽檯燈亮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那裡。
即使隔著很遠,我也能感覺到,那不是平時那個精力十足的他。
電話里,沈亦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懇求:
「別走,白筱。
「等我五分鐘,求你了。」
我掛了電話。
31
我想走的。
真的。
但腿跟灌了鉛似的。
仰起頭,看著夜空。
別哭,白筱,沒出息。
就在快要繃不住時。
一個身影從單元門裡沖了出來。
是沈亦。
他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
身上那件白 T 恤,有點皺。
頭髮亂糟糟的,還帶著水汽。
眼下全是烏青,下巴上冒著胡茬。
一股明顯的皂香撲面而來,顯然是剛用冷水胡亂洗了把臉。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瀕臨極限的疲憊感。
看著他這副樣子,我心裡那股燒得正旺的怒火,像是突然被一陣潮濕的晚風吹過。
但我不想再被他帶著節奏走了。
「沈亦,我不想聽你解釋你有多忙。」
我盯著他,「我只想問一句話,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亦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我喜歡你。」
他說。
32
心裡一顫。
但很快,那不合時宜的心軟,就被理智壓了下去。
話說到這份上,我必須把所有問題都攤開。
「好,你喜歡我。」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喜歡我,為什麼要用那些……亂七八糟的方式?
「為什麼要借著項目和腰傷,和我進行那些公私不分的接觸?
「為什麼不能像個成年人一樣,清楚地告訴我你的想法,非要讓我混亂、無措?」
沈亦聽完,沉默了很久。
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陰影。
他垂下眼,聲音很低:
「對不起。
「那天在公寓樓下,我太衝動了。
「說完那些話之後,自己都覺得恍惚。」
他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告白的對象,是需要用敬稱的,我的老師。
「我也很錯亂……」
聽著他這番剖白,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塌陷了一下。
「是啊,師生關係,是紅線。」
我又何嘗不是被困住的那個人?
我嘆了口氣,「沈亦,其實,我也糾結過、猶豫過。甚至,還給自己找過理由,比如,我不直接給你授課,我們不在同一個院系,而且,你已經是研究生了……」
此刻,我才難以置信地意識到,我竟然,真的設想過那不該有的可能。
一次又一次。
我無法再自欺欺人。
「白老師。」
沈亦卻突然抬起頭,「我不是研究生。」
我心裡一緊:
「什麼意思?」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得殘忍:
「我是本科生,智控學院,大三。」
33
轟——
整個世界,在我耳邊,炸成廢墟。
「沈亦!」
所有的心動、糾結、委屈,在這一刻,都變成了被愚弄的羞辱。
「你瘋了!你真卑鄙!你就是個騙子!」
我轉身就走。
手腕卻被他死死拉住。
「白筱,你聽我解釋。」
「解釋?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我拚命想甩開他的手,「解釋你是怎麼一步步算計我的嗎?」
「對不起。」
沈亦拉著我不放,語氣逐漸急切,「對不起,給我五分鐘,不,三分鐘就好!」
見我還在掙扎,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放棄了所有迂迴。
「你說得沒錯,我騙了你。」
他的聲音里滿是苦澀,「在出站口,你問我是不是博士時,我沒有否認。是因為,我意識到,這個身份,可能是唯一一個能開啟我們之間平等對話的機會。」
沈亦看著我:
「我也很卑鄙,用盡了能想到的所有辦法,去接近你、糾纏你,讓你習慣我的存在。
「除了這些,我根本就不知道,一個本科生,要怎麼去追自己的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