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陰沉著臉,蹲在自家攤子後面,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沈夏那邊熱火朝天的景象。
尤其是看到趙小軍那忙前忙後,幹勁十足的樣子,心裡更是妒火中燒。
這黃毛丫頭,不僅搶了他的生意,現在居然還雇上人了?
憑什麼!
這天,沈夏又推出了一款新品。
滷雞爪。
這是她頭天晚上收攤後,用便宜買來的雞爪,加上醬油、八角、桂皮、花椒等家常香料,在小煤爐上小火慢滷了一夜的成果。
一大清早,滷雞爪剛從深色的滷汁里撈出,盛在一個大鋁盆里。
雞爪呈現出誘人的醬紅色,油光潤澤,皮肉酥軟近乎脫骨。
濃郁的鹵香混合著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咸鮮中帶著一絲微妙的椒麻。
光是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這玩意兒成本低,耐存放,吃起來又解饞,立刻成了工人們新的心頭好。
「這雞爪鹵得入味!軟爛!」
「香!比肉便宜,啃著還帶勁!」
新品再次受到追捧。
李老歪看著那邊盆里的雞爪迅速減少,再看看自己攤位上無人問津,變得干硬發黑的油餅,臉色鐵青,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恰在這時,有幾個相熟的工友從他攤前經過,說說笑笑地直奔沈夏的攤位。
「老李,還守著你這破餅呢?人家小夏姑娘那滷雞爪,絕了!不去嘗嘗?」
「就是,便宜又好吃,比你這才少一分錢的死麵餅子強多了!」
工友隨口調侃,但這話聽在李老歪耳朵里,無異於火上澆油。
他猛地站起身,三角眼裡閃過一絲陰狠,朝著那幾人的背影,故意提高了嗓門,陰陽怪氣地嘟囔:
「哼,便宜?誰知道用的什麼下腳料滷的?聞著是香,那顏色紅得不正常,別是加了什麼不該加的東西吧?
「小姑娘家家的,為了賺錢,啥手段不敢用?吃壞了肚子,可沒地兒哭去!」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個猶豫著要不要去買雞爪的顧客聽見。
那幾人腳步頓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疑慮。
這年頭,人們對食品安全有種天然的敏感。
「李老歪,你胡咧咧啥呢!」
正在收錢的趙小軍耳朵尖,聽見了,立刻梗著脖子反駁,「我們夏姐用的都是好料!乾乾淨淨!」
「喲,這就護上了?」李老歪嗤笑一聲,意有所指,「誰知道呢?反正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小心點總沒錯……」
雖然大多數人還是相信沈夏的手藝,繼續排隊購買。
但還是有少部分人聽完他的話,猶豫片刻後轉身離開了。
就在這時,顧盛出現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挺括的工裝,步伐沉穩地走來。
他似乎並沒有留意到方才那短暫而隱晦的交鋒,目光直接落在攤位上那盆醬紅油亮的滷雞爪上。
「一張餅。」他照例言簡意賅,遞過五分錢。
「好、好的。」沈夏壓下心頭的不悅,熟練地包餅遞給他。
顧盛接過餅,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目光在那一盆滷雞爪上停留了兩秒,那濃郁紮實的滷肉香氣與其他小吃的味道截然不同。
然後,他像是無意間,視線掃過不遠處臉色陰沉的李老歪,深邃的眼眸幾不可查地微眯了一下。
但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只是如同前幾次一樣,沉默地拿著餅,轉身,邁步離開。
只是這一次,他離開時,那冷峻的側臉線條似乎比平時更繃緊了一些,銳利的目光掃過巷口的人群,像是在無聲地丈量著什麼。
沈夏看著他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還在那兒嘀嘀咕咕散布陰風的李老歪。
她抿了抿唇,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鍋鏟。
看來,光是做好東西,還不夠。
10
發現自己的胡言亂語奏效後,李老歪也不買餅了。
就杵在沈夏的攤子旁散播謠言。
明里暗裡說她的雞爪有問題。
一些原本伸向滷雞爪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瞟向那醬色濃郁的盆子,又狐疑地看看臉色陰沉的李老歪。
「軍子,」沈夏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把咱們裝土豆和雞爪的籃子拿過來,就放在攤子最前面。還有,打盆清水過來。」
趙小軍正在為李老歪的汙衊氣得臉紅脖子粗,聞言愣了一下,但看到沈夏平靜卻堅定的眼神,立刻應聲:「哎!好!」
很快,兩個大大的竹編籃子被放在了攤位最顯眼的位置。
一個裡面是剛剛清洗過的黃澄澄的新鮮小土豆。
另一個裡面則是剪掉了指甲,處理得乾乾淨淨的生雞爪。
旁邊還放著一盆清澈見底的清水。
沈夏挽起袖子,就當著所有顧客的面,開始處理食材。
她拿起一個小土豆,就著清水再次搓洗,指甲縫裡的細微泥垢都被沖刷得乾乾淨淨,然後利落地用波浪刀切成狼牙條。
接著又拿起一個雞爪,展示性地在清水裡涮了涮,展示其本身的乾淨。
「各位叔伯大哥,大姐大嬸,」
沈夏一邊手上不停,一邊朗聲說道,聲音清亮,蓋過了巷口的嘈雜,「咱沈記的東西,不敢說多金貴,但用料絕對乾淨實在。
「土豆是市場東頭老農剛挑來的,雞爪是肉攤上新鮮買的,每一樣我都親手處理過,絕不糊弄。用的油、調料,大家都看得見!」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透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坦蕩。
新鮮食材的本色和乾淨的處理過程,本身就是最好的闢謠。
「我就說嘛!小夏姑娘不是那樣的人!」
「看看這土豆,多新鮮!李老歪分明是眼紅胡說八道!」
「給我來兩份雞爪!我就愛吃這口!」
疑慮被打消,顧客們的熱情重新被點燃,甚至因為剛才的插曲,反而更添了幾分對沈夏的信任和支持。
攤位前重新擁擠起來。
李老歪見狀,臉色更加難看,嘴唇囁嚅著還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只見那位臂戴紅袖章的市管同志,陪著另一個像是小領導模樣的人走了過來,似乎是日常巡查。
李老歪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搶先一步湊上去,指著沈夏的攤位,壓低聲音道。
「領導,您看看這攤子,占道經營不說,她那吃食顏色那麼紅,聞著也不對勁,怕是加了什麼不該加的東西,不安全啊……」
那領導模樣的男人聞言,眉頭微皺,目光投向沈夏的攤位。
沈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趙小軍更是急得直跺腳。
然而,就在這緊張的時刻,一個低沉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她家的東西,很乾凈。」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顧盛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正站在不遠處。
手裡拿著剛咬了一口的餅,神情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出自他口。
但他深邃的目光卻坦然地看著那位小領導,又補充了一句:「我天天在這買。沒問題。」
紅袖章同志連忙跟著點頭。
「是是是,領導,這小攤我們注意過,衛生搞得不錯,小姑娘人也本分,東西都是真材實料。
「您看,這還當著面處理呢。」
他指著那盆清水和新鮮食材。
小領導的目光在乾淨整潔的攤位,和新鮮可見的食材,還有一旁坦然自若的沈夏。
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嫉恨的李老歪,心裡頓時明鏡似的。
他略帶不悅地瞥了李老歪一眼,淡淡道:「做好自己的生意就行,別整天盯著別人。」
說完,便背著手,繼續往前巡查了。
紅袖章同志暗暗鬆了口氣,沖沈夏遞了個「沒事了」的眼神,也跟了上去。
李老歪徹底傻眼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在原地僵了幾秒,最終在周圍人鄙夷和嘲笑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縮回了自己的攤子後面,再也不敢抬頭。
危機解除。
顧盛說完那兩句話,便像是完成了任務一般,面無表情地繼續吃著他的餅,轉身再次離開。
整個過程自然得仿佛只是隨口發表了一句吃後感。
但沈夏看著他的背影,心中複雜。
她知道,他是特意折返回來為她解圍的。
經過這一遭,沈夏小攤的「乾淨、實在、味道好」的口碑不僅沒有受損,反而更加深入人心。
「姑娘,給我稱半斤雞爪!」
「我也要!以後就認準你家了!」
「小夏,明天還來啊!」
沈夏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感激悄悄藏在心底,重新投入到忙碌之中。
爐火正旺,鹵香四溢。
11
隨著攤子生意的紅火,口袋裡的錢再次變得豐厚。
這一次,沈夏的心不再僅僅滿足於每日的流水。
母親的藥費有了穩定來源,但擺攤終究不是一個長久之計。
想要擴大規模,還是需要有一個自己的店面。
盤算了一下手上目前可以用的點,考慮清楚後。
接下來的幾天,收攤後的時間她不再急著回家,而是推著空車,在家屬院和附近的幾條街巷慢慢轉悠,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個臨街的鋪面。
大多都是公家的商店,私人出租的極少,且價格不菲。
終於,在家屬院后街一個相對僻靜的拐角,發現了一個貼著小紙條的門臉。
這裡原先是家裁縫鋪,老師傅年紀大了回了鄉下,房子便空了出來。
門臉不大,只有十來個平方,但好在有現成的門窗,屋裡還算乾淨。
最重要的是,它有一個可以辦理個體營業執照的地址。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又拉著王嬸作保,沈夏幾乎用光了這段時間所有的積蓄,才勉強付清了第一個季度的租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