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鑰匙的那一刻,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沒有錢做豪華裝修。
沈夏和趙小軍就自己動手,用石灰水把牆壁刷得潔白,請鄰居會木工的老師傅幫忙打了兩個簡單的長條桌和幾條板凳。
她特意讓師傅在靠牆的一面做了個長長的台面,下面可以放爐子和食材,上面就是操作區和出餐口。
這次裝修最大的一筆支出就是去舊貨市場淘換來的一個小蜂窩煤爐和一口深筒砂鍋。
這是她為新店準備的秘密武器。
一切從簡,卻整潔明亮。
開業前一天,沈夏熬了幾乎一個通宵。
她用買來的小排骨、乾貝、大地魚和豬骨,精心熬制了一鍋湯色奶白,鮮香濃郁的高湯。
這鍋湯,將是新店的靈魂。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沈記食鋪門口響起了一掛小小的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音吸引了不少街坊和早起路人的注意。
嶄新的紅紙招牌貼在門楣上,墨跡未乾,是請院裡一位老先生寫的。
沈記食鋪。
門口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
【招牌煲仔飯-腊味/滑雞-貳角伍分
鮮蝦雲吞麵-貳角
酸梅湯-伍分
滷味小菜-另計】
店門大開,潔白牆壁,原木色的桌椅,雖然簡陋,卻透著股乾淨利落勁兒。
最誘人的是那股從未聞過的、復合而霸道的香氣。
米香、肉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來自砂鍋和高溫淬鍊出的焦香,混合著那股鮮美的湯味。
絲絲縷縷地從店裡飄散出來,勾得人肚裡的饞蟲蠢蠢欲動。
「開業大吉!各位街坊鄰居,今天吃飯送酸梅湯一碗!」
沈夏繫著乾淨的圍裙,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招呼著。
趙小軍也穿著漿洗過的白褂子,精神抖擻地站在裡面,學著招呼客人。
好奇的人們湧進小店,立刻被那操作台後的景象吸引住了。
只見沈夏坐在小凳子上,守著一排小小的炭爐,每個爐子上都坐著一個小小的粗陶砂鍋。
她熟練地將淘好的米和水放入砂鍋,架上爐火。
待米飯滾沸,水分將干未乾時,快速鋪上切得薄如紙片的臘腸臘肉,或是用醬料腌制好的嫩滑雞塊,再磕上一個雞蛋,淋上一勺秘制的醬汁。
蓋上蓋子,轉小火慢煲。
不一會兒,砂鍋里就傳出「滋滋」的悅耳聲響,那是米飯在形成焦香的鍋巴。
更濃郁的香氣無法抑制地溢出,腊味的咸香油潤滲透進米粒,雞肉的鮮嫩被熱氣牢牢鎖住……
時間一到,沈夏用濕布墊著,將滾燙的砂鍋端上桌,當著客人的面揭開蓋子。
「嗤啦」
熱氣奔騰而出,香味如同實質般衝擊著所有人的感官。
米飯潔白,臘肉透明紅亮,雞肉醬色誘人,雞蛋呈溏心狀,最誘人的是邊緣那一圈金黃油亮的鍋巴,看著就酥脆可口。
「這就是煲仔飯?」
有大膽的客人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連飯帶肉帶鍋巴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眼睛猛地瞪大。
米飯吸收了腊味的精華和醬汁的咸鮮,粒粒分明,軟硬適中。臘腸酒香濃郁,肥瘦相間;雞肉滑嫩入味。
最讓人拍案叫絕的是那口鍋巴。
焦香酥脆,嚼起來咔哧作響,越嚼越香,簡直是整鍋飯的點睛之筆。
「好吃!太香了!」
他含混不清地讚嘆道,手下勺子揮舞得更快了。
另一邊,點了雲吞麵的客人,則被那碗湯色清澈卻香氣撲鼻的麵條吸引。
雲吞皮薄如縐紗,隱約透出裡面粉嫩的鮮蝦肉餡,在清亮的湯水中如一朵朵小花。
麵條是沈夏特意訂的細鹼水面,爽滑彈牙。
喝一口湯,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
那是大地魚和豬骨交融的極致鮮美,回味悠長。
小小的食鋪里,瞬間被驚嘆聲和吸溜食物的聲音填滿。
12
沈記食鋪店面雖然簡陋,但那獨一無二的煲仔飯香氣和紮實的口味,很快征服了附近居民的胃。
不僅早餐時段座無虛席,連中午和傍晚,也漸漸有了專程趕來嘗鮮的食客。
沈夏更忙了。
除了原有的幾樣,她又陸續增加了豉汁排骨煲仔飯和北菇滑雞煲仔飯,砂鍋輪轉得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雲吞麵的湯底更是每天天不亮就開始熬制,雷打不動。
這天中午,忙碌的飯點剛過,食客稍稀。
沈夏正低頭快速清洗著積攢的砂鍋,額前的碎發被蒸汽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一碗雲吞麵。」
一個低沉熟悉的嗓音在門口響起,並不大聲,卻像帶著某種獨特的頻率,瞬間穿透了店內的些許嘈雜。
沈夏抬起頭。
果然,是顧盛。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工裝,身姿筆挺地站在門口,仿佛不是來吃飯,而是來視察工作。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使得那雙過於深邃的眼睛更顯難測。
他已經成了沈記的常客,總是在人稍少的時候出現。
點的東西也很固定,不是一張蔥花餅,就是一碗雲吞麵。
每次都是沉默地來,沉默地吃,沉默地離開。
「哎,好的,馬上。」沈夏應了一聲,手下動作加快了幾分。
她熟練地抓一把鹼水面放入笊籬,在滾開的高湯鍋里上下汆燙,手腕抖動間,麵條迅速變得柔軟滑爽。
另一邊,早已包好的雲吞如小魚般滑入另一個小鍋。
不過片刻,麵條瀝水入碗,雲吞撈出鋪上,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最後,澆上那勺滾燙奶白、鮮香撲鼻的高湯。
一碗湯色清亮、雲吞粉嫩、麵條柔韌的鮮蝦雲吞麵便端到了顧盛面前。
他微微頷首,依舊沒什麼表情,在靠牆的那張桌子旁坐下。
他吃飯的姿態很特別,背脊挺直,並不狼吞虎咽,但速度卻不慢,每一口都吃得格外專注,仿佛在進行一項重要的工作。
沈夏一邊繼續忙活,一邊忍不住用眼角餘光觀察他。
她發現,他吃面的時候,會先用勺子舀起一口湯,輕輕吹一下,然後送入口中。
每次喝到那口湯時,他那雙總是顯得過於冷峻銳利的眼睛,會幾不可查地微微眯一下,像是被極致的鮮味取悅了,
冷硬的眉宇間也會微微緩和。
雖然他很快又會恢復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這個男人,喜歡她的湯。
沈夏心裡莫名地生出一點小小的得意。
對於一個廚師來說,沒有什麼比食客的認可更能讓她開心的了。
沈夏偷偷觀察他。
他不凡的氣場,還有那雙帶著舊疤的手,都顯示他絕非池中之物。
沈夏心裡對他有了些好奇。
顧盛很快吃完了面,甚至連湯都喝得見了底。
他拿出那張洗得發白的手帕,仔細擦了擦嘴角,然後起身,走到櫃檯前放下碗和錢。
「味道很好。」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平的。
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沈夏因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
沈夏猝不及防,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回了句。
「謝謝……喜歡就好。」
他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
沈夏捏著那枚還帶著他指尖溫度的五角硬幣。
這個男人,對她而言,就像謎。
吸引著她。
13
沈夏每日裡忙得腳不沾地。
但看著母親氣色日漸好轉,弟弟能安心上學,口袋裡的積蓄也一點點緩慢增長,所有的疲憊都化作了踏實的前進動力。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清晨,天還未大亮,沈夏和趙小軍像往常一樣,提前來到食鋪做開門準備。
趙小軍負責生爐子、搬桌椅,沈夏則準備檢查頭天晚上處理好、放在後門屋檐下的食材。
剛繞到屋後,一股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人幾乎作嘔。
沈夏心裡咯噔一下,加快腳步。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只見原本整齊碼放在角落竹筐里的小土豆,被胡亂潑灑了一地。
許多都被踩爛了,混合著污泥和餿臭的潲水,黏糊糊地糊得到處都是。
旁邊幾捆水靈靈的青菜也被踐踏得不成樣子,葉片破碎,沾滿了污穢。牆
壁上甚至也被潑濺了噁心的污跡。
這顯然不是野貓野狗能造成的。
趙小軍跟過來一看,頓時氣得跳腳,臉漲得通紅。
「哪個缺德帶冒煙的乾的?這…這太噁心了,這還怎麼用啊!」
他看著那些沾滿污物的土豆和青菜,又是憤怒又是心疼。
沈夏的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些食材雖然不值天文數字,但也是錢,更是今天開門營業的保障。
更重要的是,這種陰損的手段,帶著濃濃的惡意和羞辱。
其目的不僅僅是造成損失,更是想噁心她,想讓她知難而退。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地掃過滿地狼藉。
泥地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方向雜亂。
空氣里除了惡臭,似乎還有一絲淡淡的、劣質煙草的味道。
一個名字幾乎瞬間衝上她的腦海。
李老歪!
除了他,還有誰會對她有如此大的怨恨?
上次汙衊不成反被打臉,他攤位生意徹底黃了,定然懷恨在心。
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很像他那種人的作風。
「軍子,」沈夏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緊靜,「別嚷。去前面看看門鎖有沒有被撬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