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這邊的隊伍明顯短了一截。
王嬸幫著收錢,急得直扯沈夏的袖子:「小夏,你看這李老歪!真不要臉!學人精!還壓價!」
沈夏抿了抿唇,看著李老歪那邊。
他做的餅顏色暗淡,一看就是面沒揉開,油也捨不得放,硬邦邦地堆在那兒。
所謂的酸梅湯顏色渾濁,怕是只有點糖精和色素兌的。
但低廉的價格,對生活拮据的人們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
這在她意料之中。
模仿和競爭,是常有的事。
只是,用低質低價來攪局,未免太下乘。
她沒有像王嬸那樣焦急,反而沉靜下來。
目光掃過自己攤位上所剩不多的食材,心裡飛快盤算。
麵粉、油、蔥花是基礎,但濱城臨海,夏末秋初,正是本地小土豆大量上市的時候。
價格最便宜。
她昨天就看到市場角落堆著不少小土豆。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王嬸,別急。」她低聲對王嬸說,「明天,我們賣點不一樣的。」
當天收攤後,沈夏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市場角落,用極低的價格買了一小筐個頭不均的新鮮小土豆。
又去調料攤,買了辣椒粉、孜然粉、還有一小把本地人偶爾用來涼拌折耳根。
第二天,沈夏的出攤時間比平時稍晚一些。
她的攤位上,除了照例的餅和湯,多了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鍋,裡面煮著剝了皮的小土豆。
空氣里瀰漫著土豆特有的樸實物香。
李老歪見狀,嗤笑一聲,吆喝得更起勁了,覺得沈夏是沒了辦法,開始煮土豆賣了。
快到上班高峰時,沈夏的土豆也煮得差不多了。
她撈出一個,用筷子能輕鬆扎透。她將土豆撈出瀝水,然後取出一把刀刃呈波浪形的刀。
是她昨晚用舊鋸條和木片勉強改造成的。
在周圍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她拿起一個溫熱的小土豆,放在案板上,用那波浪刀輕輕一壓一推,土豆便被切成了厚薄均勻,帶著波浪花邊的厚片。
再切成同樣波浪形的粗條。
這獨特的造型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姑娘,你這是做的啥呀?怪好看的!」
「狼牙土豆!」
沈夏朗聲回答,手上動作不停。
越來越多的土豆條在她手下成型,像一排排可愛的小狼牙。
接著,她在一個大鋁盆里放入切好的還溫熱的土豆條,依次撒上細鹽、辣椒粉、孜然粉、一點點提味的白糖,淋上幾滴珍貴的香油。
最後撒上一把切得極碎的折耳根末和蔥花。
然後用長筷子快速而均勻地攪拌。
剎那間,復合型的霸道香氣猛地爆發出來!
土豆煮熟後質樸的澱粉香氣打底,熾熱的辣椒粉和粗獷的孜然粉的辛香強勢介入,香油的醇厚點綴其間,最後是折耳根那特殊而清新的氣息和蔥花的香辛穿插而過。
將所有味道巧妙地串聯、提升起來。
這香氣熱烈、奔放、帶著市井的潑辣和直接,瞬間蓋過了李老歪那寡淡的餅香和糖精水的甜膩。
「狼牙土豆,五分錢一份!嘗鮮啦!」沈夏吆喝了一聲。
這新奇的模樣,這勾人食慾的濃香,這並不算貴的價格,立刻將所有人的目光和腳步都拉了回來。
「給我來一份!」
「這是什麼吃法?沒見過,來一份嘗嘗!」
鋁盆里的土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每一份都用油紙包著,波浪形的土豆條裹滿了紅亮誘人的調料,折耳根和蔥花點綴其間,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顧客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放入口中。
口感奇妙。
波浪形的邊緣帶來了更豐富的感受,外層因為調料而滋味十足,內里卻還是土豆的粉糯溫熱。
辣、咸、香、麻、還有一絲回甘和折耳根獨特的清涼感。
味道層次極其豐富,極其開胃,讓人吃了一根就想第二根,根本停不下來!
「好吃!這味兒太足了!」
「比干吃餅得勁兒!過癮!」
沈夏的攤位前再次排起了長龍,甚至比之前更熱鬧。
李老歪那邊的攤位瞬間冷清下來,他做的那些干硬寡淡的餅,在色香味俱全,模樣新奇有趣的狼牙土豆面前,顯得毫無吸引力。
他臉色鐵青,看著沈夏那邊熱火朝天的景象,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人群中,那個沉默的高大身影再次出現。
顧盛看著沈夏攤位上那新奇的食物和周圍食客熱烈的反應,深邃的目光在她靈巧拌料的手和那盆紅亮誘人的土豆上停留了片刻。
依舊沉默地買了一張餅,轉身離開。
只是這一次,他離開的步伐似乎稍緩了一些。
沈夏忙得腳不沾地,甚至沒注意到他的來去。
她看著迅速見底的鋁盆和口袋裡越來越多的零錢,心中篤定。
模仿只能得其形,創新和品質,才是立身的根本。
這一局,她贏了。
6
鋁盆見底,最後一份狼牙土豆被一位急匆匆趕來的工友買走。
暖水瓶也倒不出最後一滴酸梅湯。
喧鬧的清晨漸漸歸於平靜,只剩下巷口瀰漫不散的的鮮辣香氣。
沈夏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開始收拾攤子。
王嬸幫著擦洗用具,臉上笑開了花:「小夏,了不得!那李老歪的臉都快氣成紫茄子了!你這腦袋瓜是咋長的,那波浪土豆條,拌得也太香了!」
沈夏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她更關心的是今天的收穫。
她走到攤位後面避人處,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縫製粗糙的小布錢袋。
「嘩啦」
一把毛票、分幣、還有幾張珍貴的塊票,被她小心地倒在乾淨的案板上。
硬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紙幣散發著油墨和食物混合的氣味。
王嬸也湊過來,眼睛發亮:「嚯!今天可不少!」
兩人頭碰頭,開始仔細清點。
沈夏的手指飛快地將硬幣按面值分開,毛票捋平疊好。
五分、一角、兩角、五角……
最後,是那幾張讓她心跳微微加速的大團結。
一元、兩元的紙幣。
「一共三塊八毛五分!」
王嬸壓低了聲音,激動地報出數字,比划著手指頭,「這才一早上啊!比廠里一級工一天工資還多哩!」
沈夏的心也落回了實處,一股踏實而滾燙的暖流涌遍全身。
三塊八毛五。
這在 1988 年,對於一個幾乎山窮水盡的家庭來說,是一筆實實在在的巨款。
她仔細地將錢分好。拿出八毛五分錢作為明天的本錢,剩下的三塊錢,被她用手帕仔細包好,緊緊攥在手心。
那三塊錢,仿佛帶著溫度,熨帖著她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惶恐和艱辛。
「王嬸,今天多謝您了。」
沈夏真誠地道謝,塞給王嬸兩個雞蛋,「我先去趟醫院和藥店,家裡麻煩您幫著照看一下。」
「哎,快去吧!正事要緊!」王嬸爽快地答應,看著沈夏急匆匆離去的背影,眼裡滿是欣慰。
沈夏先跑去附近的公立醫院。
她找到給母親看病的那個老大夫,遞上用手帕包著的兩塊五毛錢,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輕快。
「大夫,我來交錢,給我媽預約那個止咳針,再用好一點的藥!」
老大夫推了推眼鏡,看了看這個前幾天還愁雲慘澹,今天卻眉眼間透著光亮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那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有些詫異,但還是點點頭,開了單子。
「好,能按時治療就好。你媽媽這病,得堅持。」
從醫院窗口拿到繳費單和一小疊新藥方,沈夏的心又安定了幾分。
她攥著剩下的五毛錢,又跑去藥店,照著藥方抓了三天劑量的中藥。
最後,她用最後一點零錢,在副食品商店稱了半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很久沒見葷腥了,弟弟正在長身體,母親也需要營養。
提著肉和藥,沈夏幾乎是跑著回家的。
推開家門,中藥的苦澀味似乎都淡了許多。
弟弟沈棟樑正在寫作業,看到她手裡的東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姐!肉!」
裡間,母親也掙扎著撐起身子。
看到沈夏手裡提的東西和臉上輕鬆的神色,蠟黃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小夏,這……哪來的錢?」
「媽,我擺攤掙的。」
沈夏走到床邊,將繳費單和藥遞給母親看,聲音清脆,「醫院的針錢我也交上了,明天就帶您去打針。
「藥也換了好的。咱們好好治,一定能好起來。」
沈母顫抖著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繳費單,渾濁的眼睛看了又看。
嘴唇哆嗦著,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角滲出了混濁的淚滴。
沈夏又揚了揚手裡的肉:「晚上咱們吃肉!我給您和棟樑做好吃的!」
沈棟樑高興歡呼一聲,圍在沈夏身邊,像一隻小狗。
沈夏看著母親似乎挺直了些的脊背,弟弟興奮雀躍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口袋裡的錢所剩無幾,但心裡卻無比充實。
7
紅燒肉的濃郁醬香和肥腴口感似乎還在唇齒間留戀。
第二天天不亮,沈夏從睡夢中醒來。
這段時間,她早已習慣這個點起來了。
李老歪的模仿和壓價雖然被狼牙土豆暫時擊退,但紅袖章那日的警告言猶在耳。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是長久之計,要想穩定賺錢給母親治病,這個攤位必須保住。
至少,不能天天提心弔膽。
她想起那天那位市管同志接過餅和湯時,眼神里一閃而過的緩和。
食物能拉近距離,這是廚師的直覺。
或許……主動比被動更好。
清晨準備食材時,她額外多和了一盆面,多熬了一壺酸梅湯。
又將昨天特意留下的一碗狼牙土豆的調料汁單獨用個小罐子裝好。
今天,她打算再推出一樣適合夏日午後,清爽又新奇的小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