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點點頭,心裡有了計較。
風險與機遇並存,她別無選擇。
第二天天不亮,沈夏就輕手輕腳地起床。
她用換來的那點錢,又去找王嬸借了點,湊在一起,去早市買了更多的麵粉、一小塊豬油和一大把新鮮小蔥。本錢少得可憐,必須精打細算。
回來後,她開始忙碌。和面、醒面、調油酥、切蔥花……所有步驟在她手下有條不紊,速度快得驚人。蜂窩煤爐子被搬到門口通風處,架上那口唯一的鐵鍋。她不敢在家裡大量烙餅,油煙和動靜太大,也怕徹底惹來麻煩。
天光微亮時,她已經烙好了二十幾張餅,用乾淨的白紗布蓋著,放在一個舊竹籃里保溫。
另一口小鍋里,則熬著她一早就起來準備的古法酸梅湯。
烏梅、山楂干、陳皮、甘草、冰糖……
這些藥材鋪里都能買到的東西,在她巧手配比和慢火熬煮下,化成一鍋深琥珀色的湯汁。
晾涼後,被她小心翼翼地灌進兩個洗刷得乾乾淨淨的舊暖水瓶里。
酸甜沁人的果香混合著淡淡的藥草清香,與蔥油餅的濃香交織,勾得人食指大動。
「姐,你真要去擺攤啊?」
弟弟沈棟樑揉著眼睛出來,看著忙碌的姐姐,臉上又是擔心又是好奇。
「嗯,在家照顧好媽。」沈夏遞給弟弟一塊餅當早餐,自己胡亂塞了一口,便拎起沉重的竹籃和暖水瓶,「等我回來。」
巷口是家屬院通往廠區的必經之路,清晨人來人往。
沈夏選了個不擋道的角落,用幾塊磚頭和一個舊木板搭了個極其簡易的攤位。
她把竹籃蓋子掀開一條縫,讓熱氣裹挾著香氣裊裊飄出,又將暖水瓶蓋打開。
那股獨特的酸甜香氣立刻吸引了趕著上班的工人們的注意。
「咦?啥味兒?這麼香!」
「好像是餅?還有股酸酸甜甜的……」
很快有人圍了上來。
「姑娘,這餅咋賣?」
「酸梅湯多少錢一碗?」
沈夏定了定神,朗聲道:「蔥花餅五分錢一張,酸梅湯三分錢一碗。」
這是她打聽過的,略低於國營飯店類似食物的價格。
價格實惠,香氣實在誘人。立刻有人掏出皺巴巴的毛票。
「給我來一張餅!」
「來碗酸梅湯,這大熱天的,正好解渴!」
沈夏手腳麻利地用油紙包好餅,又從暖水瓶里倒出溫涼的酸梅湯。
那湯色紅亮,微稠掛壁,入口是恰到好處的酸甜,烏梅的醇厚、山楂的生津、冰糖的潤甜、陳皮的甘香層層遞進,瞬間驅散了清晨的燥熱和趕路的疲憊。
與酥香滿口的蔥花餅竟是絕配。
「好喝!這酸梅湯味兒正!」
「餅也好吃!香酥!比食堂強多了!」
稱讚聲和咀嚼聲引來了更多顧客。
小小的攤位前很快排起了小隊。
竹籃里的餅飛快減少,暖水瓶里的酸梅湯也迅速下降。
沈夏忙得額頭沁出細汗,但心裡卻像揣著一團火。
每收下一分錢,都感覺離給母親買藥更近了一步。
然而,好景不長。
正當生意紅火時,一個穿著藍色制服,臂戴紅袖章的中年男人沉著臉走了過來。
圍觀的人群頓時像見了鷹的麻雀,下意識地散開了一些。
「誰讓你在這兒擺攤的?有許可證嗎?占道經營,衛生達標嗎?」
男人一連串的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語氣嚴厲。
沈夏的心猛地一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懇求。
「叔叔,對不起,我不知道不能擺。我媽媽病得很重,等著錢買藥,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就今天一回,賣完這點就走,真的!」
她說著,迅速拿起一張用油紙包好的餅和一碗酸梅湯,遞了過去,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叔叔,您嘗嘗,我保證乾淨衛生,就賺點藥錢……」
那男人本想繼續訓斥,但看著眼前這姑娘清秀臉龐上的哀求,又聞到那實在無法忽視的食物香氣,嚴厲的表情稍稍鬆動。
他遲疑了一下,接過了餅和碗。
咬一口餅,酥脆咸香。喝一口酸梅湯,酸甜冰爽。他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來。這味道,確實沒得說。
他沉默地吃完喝完,看了看攤位上所剩無幾的東西。
又看看沈夏洗得發白卻整潔的衣襟和那雙清澈卻帶著倔強的眼睛,最終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趕緊賣完趕緊收!下不為例!再讓我逮著,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說完,他抹抹嘴,轉身走了。
沈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危機暫時解除。
攤位前重新熱鬧起來。
人們見市管會的都默許了,更是放心購買。
很快,所有餅和酸梅湯銷售一空。
沈夏收拾好東西,摸著口袋裡那沉甸甸的一堆毛票和硬幣。
雖然疲憊,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
第一步,雖然驚險,但總算賣出去了。
4
靠著她的好手藝,沈夏這幾天的生意很紅火。
「沈記小吃攤」的名號,都在家屬院傳開。
不少飢腸轆轆的上班工友和饞嘴的孩子每天都等在她的攤子旁。
沈夏的日子變成了連軸轉。
天不亮就起身和面、熬湯,天蒙蒙亮就推著借來的破舊二八大槓,馱著家當趕到巷口。
生意比預想的還要好,二十幾張餅,兩暖壺酸梅湯,往往不到一個小時就銷售一空。
口袋裡的零錢漸漸變成了塊票,甚至有了幾張大團結的毛票。
她第一時間去藥店抓了更好的藥,母親的咳嗽聲似乎真的減輕了些許。
這日清晨,霧氣尚未散盡,攤前照例圍了不少人。
沈夏忙著收錢、包餅、倒湯,動作愈發熟練,額角沁出的細汗也顧不得擦。
「姑娘,兩張餅,一碗湯!」
「好嘞,您稍等!」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似乎微微靜了一瞬。
沈夏若有所覺,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朝攤位走來。
來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半舊卻洗得乾淨挺括的深藍色工裝,身姿筆直如松,步伐沉穩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頭利落的寸頭,以及稜角分明的面部線條。
眉骨很高,襯得一雙眼睛越發深邃,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晨霧,落在人身上帶著一種審慎的打量。
他抿著唇,沒什麼表情,周身散發著一種與這喧鬧市井格格不入的冷峻和疏離。
是生面孔。
沈夏心裡划過一絲念頭。
家屬院和附近廠區的工人,她這幾天多少混了個眼熟。
但這人,從未見過。
他走到攤前,並未像其他人一樣催促或說笑,只是沉默地看著竹籃里油光潤澤的蔥花餅,又掃了一眼那冒著絲絲涼氣的暖水瓶。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沈夏正在操作的手上。
那雙手正靈巧地撕下一張油紙,墊著拿起一張剛出鍋不久,還燙手的餅。
對摺,利落地包好,動作乾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的視線在那雙手上停留了一瞬,才抬眼看沈夏,聲音低沉,沒什麼起伏。
「一張餅。」
「五分錢。」沈夏遞過包好的餅。
男人從褲兜里掏出錢,是整齊的五分硬幣,放在攤位的木板邊緣。
他接過餅,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就站在攤位的側前方,微微側身,避開了主要人流。
然後低頭,咬了一口。
沈夏下意識地留意著他的反應。
只見他咀嚼的動作似乎停頓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微微垂下,看著手中的餅。
餅皮金黃,層次分明得幾乎透明,邊緣有些許焦酥的脆皮翹起,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冒著誘人的熱氣。
他咬開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裡面軟韌的餅身和分明的薄層,豬油混合蔥花的濃郁咸香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
他吃得並不快,但每一口都很實在。
沒有像旁人那樣露出驚艷或陶醉的表情,只是沉默專注地吃著。
但他的速度卻不慢,一張餅很快便下去了大半。
沈夏注意到,他拿著餅的手指,骨節分明而修長,卻帶著一些略顯粗糙的疤痕。
不像普通坐辦公室的,倒像是常年干體力活或某種訓練留下的痕跡。
很快,一張餅吃完。
他拿出一方洗得發白的手帕,仔細擦了擦手和嘴角,動作一絲不苟。
自始至終,他沒有評價一個字,也沒有再多看沈夏一眼。
然後,他將手帕收回口袋,轉身,邁開長腿,沉默離開。
見她一直盯著男人。
旁邊有相熟的工友這才湊過來,小聲對沈夏說。
「嘿,看見沒?剛那人,聽說不是咱這片廠區的,像是上頭廠辦新調來的幹事,還是退伍分下來的?搞不清,看著就怪唬人的。」
沈夏收回目光,手上的動作不停。
他是什麼身份,和她沒關係。
只要不耽誤她做生意就行。
眼下,賺夠下一次的藥錢,攢下一點本錢,才是正經。
5
攤子的紅火自然躲不過有心人的關注。
這天,沈夏和往常一樣出攤,。
剛到常去的位置,就發現攤位斜對面,相隔十幾米的地方,也支起了一個新的小吃攤。
攤主是住在巷尾的李老歪。
平日裡遊手好閒,見沈夏生意紅火,便動了心思。
他的攤子上,也擺著摞起來的油餅和一大壺看不出顏色的茶水。
「蔥花餅!酸梅湯!便宜賣啦!四分錢一張!兩分錢一碗!」
李老歪扯著嗓子吆喝,聲音刻意壓過沈夏這邊,價格也明目張胆地低了一分。
一些貪圖便宜的顧客果然被吸引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