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坐鎮,傳統炒菜這一塊穩住了局面,吸引了不少好這口的老食客。
然而,問題也出在周師傅身上。
他手藝好,資歷老,脾氣也倔,內心深處對沈夏這個年輕的女娃子當老闆頗不以為然
。雖然吃著沈夏做的金玉滿堂時嘴上服氣,但真到了廚房裡,那股老師傅的傲氣就藏不住了。
「沈老闆,你這煲仔飯的米,水放多了半指,影響口感。」
「這滷味的香料配比不對,跟我以前在迎賓樓的方子差遠了。」
「廚房重地,講究的是規矩,你這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不成體統。」
他時常當著其他幫廚和小工的面,對沈夏的烹飪指指點點,試圖按照他過去在國營飯店的那套規矩來。
幾個新來的夥計面面相覷,看看老師傅,又看看年輕的女老闆,眼神里多了些猶豫和觀望。
趙小軍氣不過,私下跟沈夏嘟囔:「夏姐,周師傅也太不給你面子了!好像這廚房他說了算似的!」

沈夏只是搖搖頭:「周師傅手藝好,說的有些也在理。」
但她心裡明白,這不是對錯的問題,是主導權的問題。
廚房只能有一個聲音,尤其是在初創時期。
若不能服眾,以後的管理會處處掣肘。
中午,一份客人點的豉汁排骨煲仔飯出了岔子。
負責看火的小工一時疏忽,火候過了頭,鍋底的飯焦糊發黑,還帶上了苦味。
周師傅一看,立刻沉下臉,對著那小工就是一通訓斥:「怎麼看的火?這飯還能吃嗎?浪費糧食!壞招牌!」
罵得小工臉色發白,頭都抬不起來。
沈夏聞聲過來查看。周師傅不等她開口,便直接吩咐:「這份不能要了,趕緊重做一份!以後這種關鍵火候,得我親自來看!」
他這話看似負責,實則是在進一步削弱沈夏的安排,強調他自己的權威。
沈夏沒有接話。
她看了看那份焦糊的煲仔飯,又看了看周圍悄然投來的目光。
她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她平靜地走到灶台前,對那嚇壞了的小工說:「下次注意。」
然後,她拿起那把平時片肉切菜的厚背廚刀,掂了掂,目光掃過周師傅和所有停下動作的員工。
「周師傅說的對,火候是煲仔飯的靈魂,差一點,味道就天差地別。」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但光是說,不夠直觀。今天正好,我就借著這鍋飯,跟大家聊聊火候。」
說著,她另起一個小砂鍋,淘米下水,架在火上。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眼神卻異常專注。
「猛火攻,沸水滾,是讓米粒開花,吸收水分。」
她看著鍋里翻滾的水泡,「水汽將干未乾,米粒表面出現蜂窩眼,這個時候,」
她迅速鋪上腌制好的排骨,淋上醬汁,蓋上蓋子,「轉小火,靠餘熱和砂鍋的儲熱能力,將肉香逼入米中,同時,鍋底開始形成焦香的鍋巴。」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感受著砂鍋外壁的溫度,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鍋里細微的「滋滋」聲。那專注的神情,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與那口砂鍋。
周師傅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一開始臉上還帶著一絲不以為然,但隨著沈夏精準的講解和那份人鍋合一的專注,他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時間一到,沈夏用濕布墊著,將砂鍋端下火。
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讓它在餘溫中再燜了十幾秒。
然後,她揭開蓋子。
「嗤——」
熱氣奔騰,濃郁的豉香混合著肉香和焦香,猛烈地擴散開來。
米飯潔白飽滿,排骨醬色誘人。
最絕的是邊緣那一圈金黃油亮的鍋巴,厚薄均勻,色澤完美,沒有一絲焦黑。
沈夏用勺子輕輕撬起一塊鍋巴,展示給眾人看。
那鍋巴呈完美的金黃色,酥脆硬挺,掰開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鍋巴的形成,就在那幾十秒之間。早則生軟,晚則焦苦。」
她將那塊鍋巴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就是這一口焦香酥脆,才是煲仔飯的點睛之筆。」
整個廚房鴉雀無聲,只有那誘人的香氣和沈夏咀嚼鍋巴的輕微聲響。
所有人都被這精準到極致的手法和理論知識鎮住了。
沈夏又拿起之前那鍋燒糊的飯,指著焦黑的部分:「火候過了,美拉德反應變成碳化,自然發苦。所以,」
她目光轉向周師傅,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力量,「規矩很重要,經驗也很重要,但最終,還是要落到對手裡食材和眼前火候的精準把握上。
「周師傅,您說對嗎?」
周師傅張了張嘴,看著沈夏手裡那鍋完美的煲仔飯,又看看那鍋燒糊的,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浸淫廚藝幾十年,豈會不懂這個道理?
只是他習慣了憑經驗感覺,從未如此清晰地道出其中關竅,更別說做得如此精準完美。
沈夏這番話,既是教學,更是立威。
她用絕對的實力,無聲地宣告了誰才是這家酒樓廚房真正的掌控者。
半晌,周師傅重重嘆了口氣,那股倔傲之氣消散了不少,朝著沈夏微微頷首,聲音有些乾澀:「……沈老闆說得對。火候……確實差不得毫釐。」
其他夥計和小工見狀,眼神里的猶豫和觀望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信服和敬畏。
連趙小軍都挺直了腰板,與有榮焉。
沈夏將那份完美的煲仔飯遞給等候的夥計:「給客人送上吧。」
危機化解。
廚房裡重新響起忙碌的聲音,卻似乎比之前更加有序,更加凝聚。
沈夏繼續低頭處理食材,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這間廚房裡,只有一個聲音說了算。
29
午後客流高峰已過,大堂里只剩下零星幾桌慢酌閒聊的客人。
沈夏正低頭核對午市的帳目,算盤珠子在發出清脆規律的聲響。
店門被推開,風鈴輕響。
沈夏抬眼,見是顧盛走了進來。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慣常的工裝外套搭在臂彎,只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步伐比平日稍快了幾分。
「顧幹事,今天吃點什麼?」沈夏放下帳本,臉上露出慣常的營業笑容。
顧盛卻沒像往常一樣直接點單。
他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略顯空蕩的大堂,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了過來。
「區里剛下的通知,」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但語速比平時略快,「市裡要辦首屆民間美食文化節,有個烹飪大賽環節,面向所有個體餐飲戶。」
沈夏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清香的列印紙,展開,快速瀏覽起來。
通知上寫著大賽旨在挖掘地方特色美食,鼓勵個體經濟發展,設置金、銀、銅獎若干,獲獎者將有獎金和官方宣傳資源。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獲獎不僅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名利,更是對沈記品牌的一次極佳推廣,能徹底擺脫小攤的印記,真正在濱城餐飲界立足。
「這是個好機會。」
沈夏抬起頭,眼裡閃著光。
顧盛點了下頭:「嗯。報名截止下周。需要準備一道指定食材的菜和一道自選菜。」
他頓了頓,補充道,「評審里有市飲食協會的老師傅,嘴很刁。」
他這話像是提醒,又像是激將。
「我知道了。」沈夏將通知仔細折好,攥在手心,「謝謝你來告訴我。」
「順手。」顧盛移開目光,像是完成了任務,這才慣例般說道,「一碗雲吞麵。」
說完,便熟門熟路地走向他常坐的靠窗位置。
沈夏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明白,這絕不是順手。
他特意在這個時間過來,帶著這份還熱乎的通知。
她壓下心頭的微瀾,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消息很快在店裡傳開。
趙小軍第一個蹦起來,興奮得臉都紅了:「夏姐,參加!必須參加!拿個金獎回來,看誰還敢小瞧咱們。」
連周師傅都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沉吟道:「市級大賽?有點意思。倒是能見見世面。」
沈夏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自選菜,她毫不猶豫地定了金玉滿堂。
這道菜最能體現她的技藝和創意,鮮美的衝擊力也足夠震撼。
至於指定食材,通知上寫的是。
雞。
雞,最家常的食材,也最考驗功夫。
用這個來作為指定題材,可見主辦方是想看到真本事。
接下來的幾天,沈夏除了忙活店裡必要的活計,其餘時間幾乎都泡在了廚房裡,反覆試驗用雞能做出的各種可能。
白切雞、口水雞、三杯雞、辣子雞……
她嘗試了各種做法,卻總覺得差了點意思,不夠出彩,不足以在高手林立的比賽中脫穎而出。
周師傅偶爾會背著手溜達過來,看看她折騰,偶爾蹦出一兩句點評:「火候過了」、「汁收得太緊」、「香料搶味」。
這天,沈夏正對著一鍋試驗版的豉油雞皺眉。
周師傅忽然開口:「別總想著那些花里胡哨的。雞,吃的就是個本味和火候。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做好了,就是頂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