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粉的是神壇上的偶像,現在粉的是有血有肉、會疼老婆也會欠債的真人!更香!」
「影帝變『鹹魚導演預備役』?這反差萌我磕了!」
「坐等江導處女作!林老師記得畫海報啊!」
……
輿論的風向,徹底逆轉。
從群嘲「塌房」,變成了全民磕糖。
我和江臨,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從廢墟里站了起來。
日子依舊緊巴巴。
巨額違約金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江臨推掉了所有商業活動,一頭扎進導演書籍和拉片(反覆觀看經典電影學習)里,常常在書房待到深夜。
我則瘋狂接稿、畫畫,努力攢錢。
我們很少出門。
像兩隻冬眠的動物,守著這個小小的、溫暖的家。
偶爾,我會畫他深夜看書時擰緊的眉頭。
畫他對著電影螢幕反覆拉片時專注的側影。
畫他累極,抱著劇本在沙發上睡著的樣子。
筆下的他,不再是那個遙不可及的影帝。
而是我的丈夫。
一個在廢墟里,努力尋找新路的男人。
真實,疲憊,卻充滿了力量。
這天傍晚。
我正在趕一套商稿的最後幾筆。
門鈴響了。
很突兀。
我和江臨同時警惕地抬起頭,看向彼此。
自從地址被一些無孔不入的私生飯扒到後,我們換了更高級的密碼鎖,幾乎沒人知道這裡。
會是誰?
江臨示意我別動,他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
幾秒後。
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帶著一絲詫異,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拎著公文包、助理模樣的年輕人。
「王導?」江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意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王振山。
國內頂尖的電影導演,拿過國際大獎,是真正的大師級人物。也是江臨剛入行時,曾有幸合作過一次、並深受其點撥的恩師。
「小江,不請我進去坐坐?」王導笑容溫和,目光越過江臨,落在我身上,微微頷首,「這位就是小林吧?」
「王導您好!快請進!」我趕緊放下畫筆,有些侷促地迎上去。
王導走進來,目光在簡潔卻溫馨(堆滿了我的畫稿和江臨的電影書籍)的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幅我剛畫好的、江臨抱著劇本在沙發上睡著的速寫上。
「畫得不錯。」他讚許地點點頭,看向我,「有靈氣。」
我臉一紅:「王導過獎了。」
江臨請王導在唯一那張還算體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我和江臨坐在對面的舊沙發上,都有些緊張。
王導親自登門?
在這個風口浪尖?
「聽說,你小子想改行做導演?」王導開門見山,目光銳利地看向江臨。
江臨坐直了身體,眼神坦蕩而堅定:「是,王導。在學。」
「學得怎麼樣?」王導端起我泡的茶(家裡最好的茶葉了),呷了一口。
「皮毛。」江臨回答得很誠實,「剛入門,路還很長。」
「嗯。」王導放下茶杯,目光在江臨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審視一件璞玉,「劇本呢?有想法嗎?」
江臨沉默了一下。
他從旁邊一摞書的最底下,抽出一個厚厚的、封面有些磨損的筆記本。
翻開。
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還有分鏡草圖。
他雙手遞給王導。
「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關於……小人物的掙扎和救贖。帶點自傳性質。」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認真。
王導接過筆記本,沒說話,一頁一頁,認真地翻看起來。
客廳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我和江臨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王導的表情。
他看得很慢。
時而皺眉,時而微微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王導終於合上了筆記本。
他抬起頭,看向江臨。
眼神複雜。
有審視,有探究,最終,化為一絲淡淡的、帶著期許的笑意。
「想法很青澀。」
江臨的眼神黯了一下。
「但是,」王導話鋒一轉,語氣加重,「骨頭很硬。」
他站起身,將筆記本遞還給江臨。
「我手裡有個本子。」王導看著江臨的眼睛,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缺個副導演。活很累,錢不多,還得從頭學。」
「想不想來?」
我和江臨,同時愣住了。
副導演?
給王振山做副導演?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無數新人導演擠破頭都求不來的機會!
江臨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
他毫不在意。
只是挺直了脊背,像一棵在風雪中重新站直的青松。
眼神灼熱,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想!」
「王導,我想!」
王導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滿意地點點頭。
「好。」
「下周一來工作室報到。」
他轉身,帶著助理,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來:
「小江。」
「房子塌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跟著一起塌了。」
「只要骨頭沒斷,脊樑沒彎。」
「廢墟上,一樣能蓋起新樓。」
門輕輕關上。
留下我和江臨,站在客廳中央。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暖洋洋地灑進來。
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也照亮了江臨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名為希望和野心的熊熊火焰。
他轉過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
無聲的激動和狂喜,在我們之間流淌。
我衝過去,跳起來抱住他的脖子。
「江臨!太好了!」
他緊緊抱住我,轉了個圈,低沉的笑聲響徹整個客廳。
「晚晚。」
「我們的新地基……」
「好像打上了?」
9
江臨開始了給王振山導演做副導演的生涯。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從「天堂跌入地獄」,再「從地獄十八層開始往上爬」。
累。
是真累。
王導是出了名的「片場暴君」,要求嚴苛到變態。
江臨這個曾經的影帝,在他手底下,沒有絲毫特殊待遇,甚至被「關照」得更多。
從最基礎的場記開始學,盯通告單、打板、記錄拍攝條數、協調現場各部門……
事無巨細,瑣碎磨人。
常常天不亮就要趕到片場,深夜才能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回來。
有時候劇組趕大夜戲,他乾脆就睡在片場簡易的摺疊床上。
人肉眼可見地又瘦了一圈。
原本養尊處優的手,磨出了薄繭,還添了幾道搬器材時劃破的口子。
但他眼神里的光,卻一天比一天亮。
像一塊被反覆捶打的生鐵,在淬火中,一點點褪去浮華,顯露出內里堅韌的鋼骨。
他不再談論過去的光環。
開口閉口,都是「鏡頭」、「調度」、「演員表演的層次感」。
像個貪婪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關於導演的知識。
我在家,則繼續我的「搞錢」大業。
《一碗人間煙火》插畫集出版了,銷量出乎意料的好。出版社加印了三次。
「江同學與林同學」的小漫畫持續火爆,甚至談下了動畫改編。
微博接的商業稿價格穩定,足夠支撐我們這個小家的日常開銷和……慢慢償還那筆巨額債務。
日子依舊清貧。
但充滿了奔頭。
像在黑暗的隧道里,終於看到了出口的光。
我們很少再提「塌房」那件事。
它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刻在我們的生命里。
疼痛過,流血過。
但終究,在時間的流逝和彼此的努力下,慢慢結痂。
偶爾,江臨深夜回來,帶著一身寒氣。
我會給他煮一碗熱騰騰的螺螄粉。
他呼嚕呼嚕地吃著。
我們會聊起片場的趣事,聊起王導又罵了誰,聊起某個演員的表演讓他有了新啟發。
也會聊起我的畫,聊起讀者催更的留言。
暖黃的燈光下。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碗里的粉,依舊會坨。
但那股酸辣鮮香的味道,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濃烈,更熨帖。
仿佛能驅散所有的寒冷和疲憊。
這天,江臨難得收工早。
他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我蜷在他旁邊,用平板刷著微博。
首頁推送了一條娛樂新聞。
【昔日頂流近況曝光!江臨低調現身菜市場,素顏憔悴買打折蔬菜!網友唏噓:落魄至此?】
配圖是幾張模糊的偷拍。
照片里,江臨穿著最普通的黑色羽絨服,戴著口罩,正彎腰在一個菜攤前挑揀著幾顆蔫了吧唧的打折青菜。側影看起來確實有些單薄和疲憊。
評論區很熱鬧。
「唉,真落魄了……看著心酸。」
「好歹曾經是影帝啊,買菜還挑打折的……」
「違約金還沒還完吧?聽說賠了好多。」
「瘦了好多,看來副導演也不好當。」
「不過看著挺踏實的,比那些塌房後還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強。」
「樓上 1,至少人家靠自己的手吃飯,不丟人。」
「話說……他老婆呢?不是插畫挺賺錢嗎?怎麼還讓老公去買打折菜?」
「插畫能賺幾個錢?跟以前影帝的收入比,九牛一毛吧!」
「也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哦……」
……
我皺起眉,心裡有點不舒服。
正要關掉。
旁邊閉著眼的江臨,突然懶洋洋地開口:
「看什麼呢?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我把平板遞到他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