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將他奉上神壇的資本,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一份份措辭冰冷、蓋著鮮紅印章的解約函,如同雪片般飛到周明手裡。
高奢代言,全線終止。理由是「形象嚴重不符合同約定」。
簽了意向約的大製作電影,劇組委婉表示「需要重新評估風險」,再無下文。
談好的綜藝常駐,製作方直接換了人,連違約金都懶得扯皮。
就連一些之前合作愉快的老品牌,也紛紛打來電話,語氣遺憾地表示「合約到期後不再續約」。
牆倒眾人推。
不過如此。
周明的電話一天能被打爆幾十次,嗓子啞得像破鑼,眼底的烏青比江臨還重。
「媽的!一群落井下石的孫子!」他氣得在電話里爆粗口,「當初求著你帶貨的時候,恨不得跪下來喊爹!現在倒好,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沾上晦氣!」
江臨倒是平靜。
他坐在我對面,慢條斯理地吃著碗里已經有點坨掉、但加熱後依舊酸辣夠味的螺螄粉。
「意料之中。」他嗦了一口粉,語氣平淡,「違約金核算清楚了嗎?」
「算個屁!」周明在那邊吼,「好幾個品牌獅子大開口!要按最高標準賠!還他媽要算上預期收益損失!擺明了趁火打劫!」
「給他們。」江臨頭也沒抬,又夾了一筷子酸筍,「按合同來,該賠多少賠多少。」
「江臨!」周明急了,「那是多少錢你知道嗎?!你這些年掙的是不少!可也經不起這麼賠!還有稅務那邊……」
「錢沒了可以再掙。」江臨打斷他,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動作依舊優雅,眼神卻冷了下來,「人設塌了,我認。但該負的責任,一分不會少。周哥,清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
傳來周明一聲長長的、帶著無盡疲憊的嘆息。
「行……我知道了。清算。媽的,就當破財消災!」
掛了電話。
客廳里一片寂靜。
只有螺螄粉殘餘的酸辣味在空氣中飄蕩。
我看著江臨。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頭,閉著眼,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瘦削的側臉上,勾勒出深刻的疲憊線條。
那些天文數字的違約金,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我們這個剛剛經歷了風暴的小家上空。
「江臨……」我輕聲開口,嗓子有點發緊。
他睜開眼,看向我,眼底的疲憊來不及收起,卻還是對我扯出一個安撫的笑。
「沒事。」他伸手過來,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涼。
「就是……可能真得委屈你一陣子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說好讓你過好日子,結果……」
「不委屈。」我反手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指,語氣斬釘截鐵,「我們有房子住,有飯吃,怕什麼?」
「再說了,」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點,「你忘了?我可是有工作的!」
江臨愣了一下:「你的插畫……」
「對!」我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之前接的那些零散稿子,是掙不了什麼大錢。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拿起手機,點開微博後台,遞到他面前。
「你看!」
粉絲數:從之前的幾百個殭屍粉,暴漲到了三百多萬。
私信箱爆滿。
最新一條(自動同步了江臨@我的那條官宣微博)下面,評論十幾萬條。
「嫂子好!」
「姐姐好美!和影帝好配!」
「姐姐是插畫師?求作品連結!」
「求姐姐出和影帝的日常漫畫!甜死我!」
「太太!接稿嗎?價格好商量!求畫影帝高中死纏爛打的樣子!!」
……
「周哥說得對,」我看著江臨微微睜大的眼睛,心裡莫名生出一股豪氣,「黑紅也是紅!我這『影帝青梅髮妻』的名頭,現在可值錢了!」
「趁這熱度,我多接點稿!畫點你和我的日常小漫畫!肯定有人買帳!」
「還有,」我越說越覺得可行,眼睛發亮,「我之前畫的那套『小廚房治癒系』美食插畫,好幾個出版社都聯繫過,但嫌我粉絲少沒談攏。現在!說不定能成了!」
江臨看著我眉飛色舞、努力規划著「搞錢大計」的樣子。
眼底的疲憊和沉重,一點點被一種奇異的光芒驅散。
那光芒,帶著暖意,帶著笑意,還有一絲……驕傲?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肩膀都在抖動。
「你笑什麼?」我被他笑得有點懵,還有點惱。
「笑我老婆,」他止住笑,伸手過來,用力揉了揉我的頭髮,眼神亮得驚人,「真他娘的是個天才。」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緊緊抱住。
「好。」他的聲音帶著笑,響在我耳邊,堅定無比。
「你負責搞錢養家。」
「我負責……」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痞氣。
「負責貌美如花,給你當模特。」
「畫一幅,抵一碗螺螄粉。」
「行不行?林老闆?」
陽光透過縫隙,暖暖地灑在我們相擁的身上。
螺螄粉的餘味還未散盡。
前路依舊荊棘密布。
但這一刻。
在這個充滿了煙火氣和債務危機的家裡。
我們緊緊抱著彼此。
像兩個揣著全部家當、準備白手起家的亡命鴛鴦。
竟然,生出了無窮的勇氣。
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浪漫。
8
江臨說到做到。
他真的開始給我「當模特」了。
以一種極其……接地氣的方式。
我坐在書桌前,攤開數位板,對著電腦螢幕皺眉構思。
他呢?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T恤(被我偷偷從旅行袋裡拿出來了),大喇喇地霸占著客廳唯一一張還算舒服的舊沙發。
姿勢慵懶,毫無形象。
手裡捧著一本……《導演基礎理論》?
看得還挺認真。
「喂,」我探出頭,「江大模特,能換個姿勢嗎?你這葛優癱,畫出來像條失去夢想的鹹魚。」
他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翻了一頁書:「鹹魚怎麼了?真實。我現在就是一條待業的、身負巨債的鹹魚。」
我:「……」
行吧。
鹹魚就鹹魚。
我認命地開始畫線稿。
畫他凌亂的頭髮,畫他專注看書的側臉(雖然看的書有點違和),畫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骨節分明的手。
畫著畫著。
「江臨。」
「嗯?」
「你看導演書幹嘛?」我忍不住好奇,「想轉幕後?」
「嗯。」他應了一聲,語氣平淡,「演戲這條路,暫時是死了。總得找點別的活法。」
我的心微微一沉。
知道他說的「死了」是什麼意思。
形象崩塌,市場價值歸零。沒有劇組敢冒險用一個「塌房」的男主角。尤其還是背負著巨額違約金的男主角。
風險太大。
資本無情。
「做導演……容易嗎?」我小聲問。
「不容易。」他合上書,終於抬起頭看向我,眼神平靜深邃,「從頭學起。比當演員難多了。」
「但我喜歡。」他補充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帶著光弧的弧度,「以前演戲,是演別人的故事。現在,想試試講自己的故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暖意。
「講我們的故事。」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酸酸軟軟。
「那……我支持你!」我揮了揮拳頭,「以後我畫畫養你!等你成大導演了,我給你畫電影海報!免費!」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好。一言為定。」
陽光落在他帶笑的眉眼上,驅散了多日的陰霾。
那一刻。
那個被拉下神壇、跌落泥濘的男人。
眼底重新燃起了光。
我的插畫事業,借著「影帝嬌妻」的東風,真的起飛了。
出版社主動找上門,高價簽下了我那套擱置已久的美食插畫集,書名暫定《一碗人間煙火》。
微博上接的商業稿價格水漲船高。
最火的是我開始連載的「江同學與林同學」日常小漫畫。
以我們高中時代為藍本。
畫那個光芒萬丈的籃球少年,如何笨拙地追著那個戴著大眼鏡、像小兔子一樣容易受驚的普通女孩。
畫他偷偷塞情書。
畫他假裝偶遇。
畫他故意把球砸到她腳邊,只為搭句話。
畫畢業那天,他堵在教室門口,紅著耳朵,兇巴巴地問:「喂,林晚,考哪個大學?」
畫她小聲說了個北方的學校。
他愣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一臉拽樣:「巧了,我也去那破地方。以後……罩著你?」
……
筆觸溫暖治癒,帶著青春的懵懂和酸澀。
瞬間戳中了無數人的心。

「啊啊啊甜死我了!這就是青梅竹馬嗎?」
「江影帝高中就這麼會!死纏爛打實錘了!」
「嗚嗚嗚好羨慕林同學!被這樣一個人喜歡了這麼多年!」
「這才是愛情本來的樣子啊!沒有光環,只有笨拙的真心!」
「太太求更新!不夠看啊!」
……
漫畫爆火。
甚至帶動了「江臨林晚」CP超話的建立。
曾經喊著「脫粉」的粉絲,很多悄悄爬了回來,成了CP粉。
「雖然房子塌了,但塌出了地基!還是鋼筋混凝土的!更牢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