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掃了一眼螢幕上的新聞和評論。
嗤笑一聲。
「拍得真丑。」他嫌棄地評價,「把我拍矮了五公分。」
我:「……」
重點是這個嗎?!
「他們說你落魄了。」我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胳膊。
「落魄嗎?」他挑眉,長臂一伸,把我撈進懷裡,下巴擱在我頭頂蹭了蹭,「有老婆,有熱乎飯吃,有債慢慢還,有夢想在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滿足。
「這日子,不比以前當個提線木偶似的影帝,強一百倍?」
我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片場煙火氣的味道。
心裡那點不舒服,瞬間煙消雲散。
是啊。
外人只看到打折的青菜,素顏的憔悴。
卻看不到他眼底日益堅定的光芒。
看不到我們緊握的雙手。
看不到這個小小家裡,蒸騰著的、真實的煙火氣和希望。
「喂,」我戳戳他,「明天想吃什麼?我去買。」
他想了想,報出一串菜名:「糖醋排骨,油燜大蝦,清炒時蔬……哦,對了,青菜要新鮮的,不打折的。」
我被他逗笑了:「奢侈!」
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眼神溫柔。
「給我老婆吃,再貴都值。」
窗外,華燈初上。
屋內,暖意融融。
我們相擁在沙發上,看著平板里那些唏噓或同情的評論。
像在看一場與我們無關的戲。
房子塌過。
廢墟還在。
但廢墟之上,我們親手搭建的新生活。
一磚一瓦。
正穩穩地向上生長。
平凡,卻堅不可摧。
10
三年後。
深秋。
金梧桐電影節頒獎典禮現場。
星光熠熠,衣香鬢影。
璀璨的水晶燈下,是無數張或熟悉或陌生的、妝容精緻的面孔。
空氣里瀰漫著香檳、香水、以及名為「名利」的荷爾蒙氣息。
我坐在台下嘉賓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身上穿著租來的、中規中矩的黑色小禮服裙。
手心,卻微微出汗。
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因為……
台上。
巨大的LED螢幕,正滾動播放著「最佳新銳導演」的提名片段。
最後一個。
畫面切入。
是北方小城逼仄的筒子樓。
斑駁的牆皮。
搖晃的昏黃燈泡。
狹窄的樓梯間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男人,正背著一個更瘦小的、看不清面容的人,艱難地、一步一步,向上爬。
他的腳步沉重,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帶著粗重的喘息和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砸在冰冷的水泥台階上。
鏡頭拉近。
男人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近乎絕望的疲憊,卻又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滅的火焰。
背景音樂是壓抑而充滿力量的大提琴獨奏。
畫面最後定格在男人終於爬上頂樓,將背上的人輕輕放下,露出一個如釋重負卻又無比蒼涼的、帶著淚的笑。
鏡頭緩緩上移。
頂樓破敗的窗外。
是灰濛濛的天空下。
一隻斷了線的、卻依舊倔強地向上掙扎的風箏。
片段結束。
螢幕下方,打出一行字:
【《風箏》 導演:江臨】
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死死盯著螢幕。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又酸又脹。
這個鏡頭……
這個劇本……
是我們無數次深夜討論、爭吵、修改的結晶。
是江臨在王導劇組摸爬滾打三年,磨破了無數雙鞋底,熬乾了無數個通宵,一點點摳出來的心血。
是他從影帝到副導演,再到新銳導演的蛻變。
更是我們這三年,在廢墟上艱難重建生活的縮影。
那個背人爬樓梯的男人,有他的影子。
也有我們共同的影子。
「獲得第XX屆金梧桐電影節,最佳新銳導演的是——」
頒獎嘉賓故意拖長了調子,製造懸念。
聚光燈在幾個提名者的座位區掃過。
最終。
穩穩地。
定格在我身邊。
照亮了江臨稜角分明的側臉。
他今天穿了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不再是三年前那個需要靠奢侈品牌堆砌的偶像,而是洗盡鉛華後,由內而外散發的沉穩氣場。
聚光燈下。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我。
深邃的眼眸里,沒有狂喜,沒有緊張。
只有一片沉靜的、如同大海般的溫柔。
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只對我綻放的笑意。
「——江臨!《風箏》!」
掌聲雷動!如潮水般席捲整個會場!
閃光燈亮成一片銀河!
江臨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上台。
而是在萬眾矚目下。
俯身。
輕輕地。
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吻。
短暫,卻滾燙。
帶著千言萬語。
「等我。」他低聲說。
然後,轉身。
挺直脊背。
迎著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刺目的閃光燈。
一步一步。
沉穩而堅定地。
走向舞台中央。
走向那束屬於他的、全新的榮光。
我坐在台下。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
看著他接過那座沉甸甸的、象徵著新起點的獎盃。
看著他站在話筒前,燈光將他籠罩,如同神祇。
眼眶發熱。
三年前。
也是這樣的聚光燈下。
他因為「老婆」的幾條消息,從神壇跌落,身敗名裂。
三年後。
他再次站在這裡。
手握獎盃。
目光沉靜地掃過全場。
最後,穿過喧囂和光影。
精準地。
落在我身上。
「感謝評委會。感謝王振山導演,我的恩師。」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會場,沉穩有力。
「感謝《風箏》劇組所有同仁,沒有你們,就沒有這部作品。」
「最後……」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深邃溫柔。
「我要感謝我的妻子,林晚。」
鏡頭瞬間切到我。
大螢幕上,是我有些慌亂、眼眶泛紅的臉。
「謝謝你,在我一無所有、跌落塵埃的時候,沒有放棄我。」
「謝謝你,用畫筆記錄下我們的狼狽和不堪,也記錄下我們的掙扎和希望。」
「謝謝你,陪我吃一碗又一碗……坨掉的螺螄粉。」
台下響起善意的鬨笑和更熱烈的掌聲。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看著我,隔著人海,眼神是無聲的誓言。
「這座獎盃,屬於你。」
「也屬於……」
他舉起獎盃,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力量。
「所有在廢墟之上,不曾放棄仰望星空的人!」
掌聲!如驚雷般炸響!經久不息!
閃光燈幾乎要將整個會場點燃!
我淹沒在掌聲和淚水中。
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
他不再是那個完美無瑕、遙不可及的影帝。
他是我的江臨。
一個摔得頭破血流,卻咬著牙從泥濘里爬起來,親手在廢墟上蓋起新樓的男人。
頒獎禮結束。
喧囂散盡。
我和江臨避開媒體的圍堵,從側門悄悄離開。
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
他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我肩上。
然後,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烤紅薯。
「喏,」他遞給我一個,自己剝開另一個,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餓了吧?墊墊。比會場裡那些冷冰冰的玩意兒強。」
我看著他被紅薯燙得齜牙咧嘴、毫無形象的樣子。
又看看他另一隻手裡,還緊緊攥著的那座金燦燦的獎盃。
路燈昏黃的光,勾勒出他滿足又有點孩子氣的側臉。
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他瞪我,嘴角還沾著一點烤焦的紅薯皮。
「笑你。」我剝開紅薯,香甜的熱氣撲面而來,「剛拿了最佳導演,就蹲馬路牙子上啃烤紅薯?」
「不行嗎?」他理直氣壯,把獎盃塞進我懷裡,空出手來專心對付紅薯,「獎盃是虛的,肚子餓是真的。再說了……」
他湊近我,壓低聲音,帶著點痞笑:
「我老婆就喜歡我這樣,接地氣。」
我抱著沉甸甸的、還帶著他體溫的獎盃。
咬了一口香甜軟糯的紅薯。
甜意一直暖到心底。
晚風習習。
我們並肩走在寂靜的街道上。
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
是依舊燈火輝煌、名利喧囂的會場。
身前。
是萬家燈火,人間煙火。
我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啃著烤紅薯、滿足得像個大男孩的男人。
「江臨。」
「嗯?」
「新樓蓋得不錯。」
他愣了一下。
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朗。
他停下腳步。
轉過身。
面對著我。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我小小的影子。
他伸出手,用沾著紅薯甜香的手指,輕輕擦掉我唇邊的一點碎屑。
動作溫柔。
然後。
俯身。
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鼻尖蹭著我的鼻尖。
溫熱的呼吸交融。
「嗯。」
他低聲應著,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無比踏實的溫柔。
「這次。」
「蓋鋼筋混凝土的。」
「保證……再也不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