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低下來的頭頂,沒有阻止。
這些時日我不管自己,他便偷偷跑進來照顧我。
我實在是沒有力氣拒絕。
「九殿下的膝蓋快痊癒了,這幾天不要磕到碰到,知道嗎?」
我瞧著他擔憂的臉,抱住了他。
他剩下的話便堵在了喉中。
我在他懷裡默默落淚。
14
又一日,我從噩夢中驚醒。
夢中哥哥掐著我的脖子,說要讓我去死。
一整日下來,我都魂不守舍。
好像要發生什麼大事。
這個預感在第二日應驗。
管家老爺爺喘著粗氣推開我的房門。
他一臉慌張。
「殿下,大事不好了!!」
「陛下查出您的暗衛和親信與朝中大臣勾結,意圖謀反,現在已經被押入大牢審問了!」
「連帶著您當初抓到七王爺餘孽,都被說成是您本意勾結他們重新掀起波瀾,結果被發現,只能推出那些人當做自己的功勞。」
「現如今王府已經被重重包圍,常勝將軍在府外等候陛下聖旨!」
我大驚。
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我的暗衛和親信不可能勾結謀反,他們都是死士,沒有我的命令他們不敢做任何事情。
如果不是他們做的,還能是什麼?
陛下……
我緊縮眉頭,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步。
事到如今我依舊不願意懷疑哥哥,可一樁樁一件件,根本容不得我不去多想。
陛下當真容不得我嗎……
收起心思,我快步走出王府。
門外,一群手持武器士兵嚴陣以待,我抬頭看向駿馬上的人,說。
「將軍,我要去見陛下。」
「陛下聖旨未到,王爺暫時只能留在此處,王爺見怪。」
我見說不通便也不再繼續,從劍鞘中拔出長劍,儼然是迎敵的姿勢。
「我不想誤傷各位,但是我今日一定要見到陛下。」
身前的人群沒有退讓,只是同時拔出了劍。
我閉了閉眼,多說無益。
然而刀光劍影,就在下一刻——
「攝政王到——」
我猛地抬頭。
公孫慕為什麼在這裡?
他向我傳遞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我沒明白,緊接著又是一聲。
「陛下駕到——」
明黃轎子上,哥哥掀開一側帘子,我清清楚楚看見了他那雙冰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睛。
「吵吵鬧鬧做甚?」
「還有你。」哥哥看著我。
「越發沒有規矩了,想造反?」
15
我跪在陛下下首,除此之外屋裡只有一個保護陛下的侍衛。
我的武器已經被收繳,身體也被捆住,絕對無力反抗。
哥哥喝著茶,一言不發,故意晾著我跪在這裡。
我心下覺得苦澀,大著膽子問他。
「哥……陛下,我的暗衛絕對沒有勾結謀反,你知道的。」
我期盼著會得到哥哥的一聲解釋,然而,哥哥聽完我說的話,居然徑直將他手中的茶潑了我一臉。
我愣住了。
「教你的規矩都喂狗了?」
「九王爺現如今沒了規矩,朕找個人教教你。」
他拍拍手,那名在他身旁的侍衛便拿出一根戒尺來到我面前。
我被這人拽著伸出手,戒尺便落在我的手心上,一下,又一下。
直到鮮血淋漓。
我難以置信。
幼時我每次犯錯,哥哥便會拿著戒尺一下一下的打。
這象徵著屈辱、憤恨。
而現如今。
他冷漠的臉和幼時那個孩童重疊,我卻發現我再也看不清哥哥的模樣。
我開始耳鳴,開始看不清東西。
等我從恐慌中清醒,腳邊已然多了一具屍體。
是我的暗衛。
哥哥從高台上走下來。
他捏著我的臉,像是看牲畜一樣看我。
「乖,聽話點,別讓朕難做。」
「今天的規矩要記著,知道嗎,要不然朕心情不好,說不準會做什麼。」
那碗涼茶已經乾涸,黏連的茶葉從我的臉上往下掉,我卻好像已經感覺不到了。
因為某時某刻,我的心已經徹底涼了下來。
16
我好久沒有做過夢了。
自從哥哥登基,自從我變成一個紈絝王爺,我就很少做噩夢。
夢裡我不肯做功課,哥哥拿著戒尺,一下一下打著我的手心。
數不清多少次。
從哥哥主動打手心作為懲罰,到我自覺伸出手讓他打。
他的神色我看不清。
原來,這麼久之前我就看不清他的模樣了。
……
我被永久拘禁在了王府。
僕人散去,沒有了往日一絲一毫的人氣兒。
我躺在床上不肯動彈,不知道幾天幾夜。
我不肯吃飯,也不肯喝水。
若是就這樣死了也好。
就看不見哥哥冷淡的表情了。
我被清水嗆醒。
眼前的人成像,緋紅的衣袍,憔悴的神色。
公孫慕,瘦了。
我歪頭,避開他喂給我的清水。
我淡淡地問他。
「公孫慕,我會死嗎?」
身前的人不顧我身上的髒污,義無反顧抱住我。
「不會的,殿下,不會的,我會保護好你的。」
他的胸口隨著那些話震動,我伸手摸上他胸前。
「你要如何保護我……?」
淚水模糊了眼,我幾乎是哭著問他。
「我帶殿下逃出去,殿下離開這裡,離開皇宮,離開京城,找一個自由自在的地方過一輩子。」
離開?我要如何離開?
這座皇宮如同囚籠一般將我禁錮在此處,又怕我攻擊籠外的人,於是折斷我的翅膀、剪碎我的利爪,末了尤嫌不足,非要剖去我的骨肉咬碎我的喉嚨才肯罷休。
我要如何逃?
「殿下!殿下冷靜!聽我的,聽我的。」

「我會帶你出去。」
「你稍等幾日,我會帶你離開。」
我聽著他胸口的跳動,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我問。
「你帶我走,那你呢?」
時間好像突然靜止一般,他張口結舌,我看著他的表情,也有了決斷。
「你要留在這裡,對嗎?」
「對……」他艱難回復。
為什麼?我問他。
他只是側過頭,不讓我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我明了了。
「你是忠臣,你放走謀逆叛賊後要去陛下那裡謝罪對嗎?」
「……」他死死咬著嘴唇不答,我清楚地看見他唇中溢出的血。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洛疏黎那樣一個冷血無情的皇帝,你為什麼要效忠於他?
他對自己的親弟弟都可以隨手殺掉,對你呢?他對你又該如何?
我近乎力竭,連質問都說不出口。
公孫慕,一代忠臣。
二十四歲位列當朝丞相,在三年前的十子奪嫡中輔佐洛疏黎登基。
皇帝為獎賞,特賜外臣為攝政王,輔佐朝政。
三年來,兢兢業業,未有一日懈怠。
終於,我輕聲問。
「那麼,如果我要篡位,你該當如何?」
17
我並非沒有自己的私兵,也並非人人可以拿捏。
死去的暗衛親信那些只是我保命手段中小小的一部分,卻是陛下知道的所有。
我不願意去爭搶,只是因為他是哥哥。
我不願意手足相殘。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便真的紈絝無能風流成性。
那日公孫慕聽到我的話什麼都沒說,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倒戈向我。
但無所謂了。
無論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都無所謂了。
我不畏懼死亡。
但是我不能接受公孫慕送我離開然後自己去死。
所以我現在不能死。
定罪遲遲未下,我不知道龍椅上那位究竟在想什麼。
他會顧念我們的手足情深嗎?
哈,不會的。
他從始至終,都厭惡我至極。
幼時娘親的偏心,奴才嚼舌根中我會被哥哥殺死。
一樁樁一件件小事,都成為了他憎恨我的契機。
洛疏黎。
是你逼我的。
……
我暗中謀划著一切。
擁兵自重、策反大臣。
娘親留下的保命手段,怕我有一日被哥哥殺死,現如今都被我用上。
公孫慕沒有來找我。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忠臣到告發我,我只能賭。
行動前夕,公孫慕再次潛入我的王府。
他吻著我,像是絕望里的最後一吻。
我將他壓在案台上,咬著他的唇。
有血從我們唇間流了出來,然後被我盡數吞入。
他的懷抱很暖,而我只覺得冷。
好冷……
胃中一陣翻騰。
這個充滿血腥味的吻結束之後,他說。
「我幫你。」
什麼?
我睜大眼。
公孫慕又重複了一遍。
「我幫你。」
……
兵臨城下。
公孫慕是攝政王,他的權利比我不知道要大多少。
得到了他的幫助,我入侵皇宮簡直輕而易舉。
當劍指著哥哥的臉時,他的眼神里還有不可置信。
他閉上眼搖搖頭。
「長大了啊。」
「不是以前那個追著我要打戒尺的孩子了。」
我笑著看他。
「承蒙陛下厚愛,這些時日的鍛鍊令疏影受益匪淺。」
公孫慕站在我身側。
「恭喜九殿下。」
我看著他又是歪頭一笑。
「確實該恭喜我。」
「也多謝攝政王殿下的幫助。」
「否則想要名正言順殺你,可真是不容易呢。」
只一瞬,我的劍懸在了公孫慕的頸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