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慕神色大變。
18
我從來都沒有不信哥哥。
無論是同公孫慕歡好,還是演出越來越不相信哥哥的模樣,都是這些日子以來處心積慮、臥薪嘗膽的決策。
哥哥殺七哥那天說我沒喝酒腦子也沒暈,話里的意思是「你還沒喝,人還清醒,別亂說話,按我說的做」。
所以我偷偷從攝政王府跑出來查潑出來的酒。
當時我沒查出來問題,但是後來面聖,哥哥的案台上擺著和那日同七哥喝酒一模一樣的酒杯。
那酒杯實在是普通,任何一個大臣家裡都有可能有,但是唯獨陛下的案台上不該出現。
一次可以是巧合,兩次就必然不是了。
那天無論是我從攝政王府跑出來,還是進入哥哥殺七哥的地方都順通無比。
想來是有人故意讓我去查看酒沒問題。
那麼酒必定有問題。
再聯想一下哥哥突然怒氣沖沖跑過來殺了七哥,攝政王緊隨其後像是要勸阻。
安然無恙這麼多年,哥哥無緣無故為什麼突然要殺七哥?
唯一的可能是。
七哥做了什麼哥哥無法容忍的事情。
而哥哥無法容忍的……
只有我。
所以根本不是什麼哥哥要殺我,攝政王因為喜歡我所以幫我。
而是七皇兄是公孫慕的人,得到他的命令殺我,從而給哥哥立威,讓陛下不要輕舉妄動,安安分分做一個傀儡皇帝。
但是哥哥收到暗信,公然為了我反抗攝政王。
給七皇兄一個謀反的罪名,同時保全我和他們兩個人表面那層君賢臣忠的皮。
之後一切都順理成章。
公孫慕知道他控制不住哥哥了,所以想要換一個人做這個傀儡皇帝。
而這個人,是我。
我以謀逆同黨的罪名被關在攝政王府,一方面是軟禁,另一方面是試探。
試探我是不是紈絝無能、能被他策反謀逆的人。
他知道我不是紈絝無能,知道我心有城府,但他還是大大低估了我。
他以為我沒有爭權之心、可以通過情感操控。
暗衛帶我撞破七哥謀逆同黨的假局倒是意料之外。
我原先以為是哥哥幫我擺脫攝政王府這個危險的地方,後來一想我都能想到是哥哥,攝政王自然也能。
那麼兄弟不睦這齣戲就沒辦法唱了。
所以只能是攝政王。
他為了拉攏我、獲取我的好感,從而製造了一個替罪羊、假同黨。
哥哥也借著攝政王這齣戲讓我安安全全回到了自己府上。
再就是攝政王散播的我賊心不死的謠言。
前腳我在雪中長跪,後腳這人就跑上來為我撐傘。
當真是盡職盡責。
好一片痴心不可辜負。
而徹底對哥哥死心的那出大戲,公孫慕大概到死也想不到,我手裡的保命手段、暗衛、親信甚至武器私兵等等。
一開始,就是哥哥給我的啊。
還有戒尺……
幼時我貪玩,哥哥便用這東西會不輕不重打幾下恐嚇我。
但是我感覺不到痛,便以為打過之後就能隨便玩。
以至於後來我玩鬧前會先找哥哥求一頓戒尺。
戒尺成了雙生子獨一無二的「允許」的意思。
所以那天哥哥的每一句話里的含義都是:
「真乖,做的很好,很聽話,委屈你了,接下來繼續吧。」
至於那個帕子……
喜歡我是假。
給哥哥立威才是真吧。
畢竟……
從皇帝手上搶來珍重的弟弟送的禮物是何等威風。
攝政王大概是在想。
「洛疏黎,你的東西我想要便要。」
還有金葉子。
我只給過一個人金葉子,哥哥後來查過他,他拿著刻有我的標識的金葉子投狀,幫一個地方小貪官掩埋了一樁髒事。
從此成了他的門客。
之後步步登天。
所以。
喜歡是假、年少愛慕是假。
那些日子的風花雪月全都是假。
唯一真的,只有他作為臣子卻妄圖顛倒江山的狼子野心。
19
暗衛悄無聲息來到我的身邊,代替我控制住公孫慕。
我朝這位配合我演戲的暗衛點點頭,然後後退到哥哥身後。
先前同我一起兵臨城下的士兵已經團團圍住了這位攝政王。
他立馬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想拉我的袖子,但被我甩開。
「九殿下……殿下,我喜歡你啊,我們不是昨日還在親……」
我用劍尖刺入他的右肩。
「閉嘴。」
哥哥饒有興致看我:「怎麼不讓他說完。」
我裝傻:「都是些胡言亂語,陛下不必在意。」
眼前的亂臣賊子大概知道沒有用,他先前溫柔的模樣便褪去,眼底就只剩下陰鬱憎恨。
他像發了瘋的狗一般四處攀咬。
「我不信,你難道沒有懷疑過洛疏黎一絲一毫?」
「洛疏影,你是懷疑的吧,你只不過是在賭,賭我和你哥到底誰能信,你只是運氣好賭贏了而已。」
「所以我只是運氣不好,我不是輸。」
攝政王殿下,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我無奈嘆了口氣。
「你知道你最錯的一件事是什麼嗎?」
我繼續說。
「是從來都不肯相信別人。」
「公孫慕,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我很小的時候,下人說哥哥總有一天會害死我。」
「娘親知道後,和哥哥兩個人單獨說了好多話,而我就貼在門口偷聽。」
「好多話我都不記得了,但是只有兩句至今銘記。」
「娘親說,雙生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疏黎身為哥哥,要保護好弟弟。」
「所以我從始至終都堅信著,哥哥不會害我。」
聽完我說這些話,公孫慕沉默了。
沒了癲狂之相,現在的他竟然像是老了十歲。
他笑了起來。
「你以為你贏了嗎,九殿下。」
「你哥他可是……嗚嗚嗚!」
有奴才捂住了這人的嘴不讓他繼續說話。
而哥哥目不斜視地問。
「還不走?」
……
一場鬧劇終散。
我正準備打道回府,吩咐暗衛收拾手底下的爛攤子,卻不想先被哥哥手下的公公給攔住。
他領著我離開大殿,一路去往了御書房。
我心下忐忑,跪在哥哥面前的時候還不敢說話。
雖然我信哥哥,但是不代表我不怕他啊!
茶盞蓋沿碰撞的聲音清脆非常,我忽然憶起當年母妃也是如此。
她品著茶,哥哥就跪在她腳旁。
我從細小的縫裡看見娘親收起往常對我的笑意。
她冷聲問。
「知道我為什麼讓你跪下嗎?」
哥哥不卑不亢:「兒臣知道。」
「那奴才說的話,你可心有怨懟?」
哥哥還是那副淡漠的模樣:「兒臣不曾有。」
母妃放下茶盞,將哥哥扶起來,如此便說出了我這輩子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話。
「雙生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哥哥回答。
「想讓疏影死,就必須先踏過我的屍骨。」
乃至到了爭奪皇位你死我活的時候,我也從來都沒有想過和哥哥刀劍相向。
哥哥生、我便生。
哥哥死、我便殺了哥哥的仇人後隨他一起死。
「嘩啦——」
瓷器碎裂的聲音。
我回過神,那茶盞不慎墜落,竟碎成了好多片。
我猶豫著要不要動,就聽見哥哥說。
「起來吧,還想繼續跪著?」
20
我誠惶誠恐接過哥哥遞的茶。
「什麼時候猜出來的?」他掀起那雙黑亮的眸子,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倒是奇怪,哥哥分明同我長的一樣,這些動作為何哥哥做起來便是不怒自威,我做起來就是欲拒還迎風流紈絝?
我收起心思,回道。
「臣自小不及陛下聰慧,但再愚鈍,也在您那句「耳旁風」回過味了。」
哥哥蹙起眉:「還在自稱為臣?先前不是喊的很順口嗎。」
我瞬間紅了臉,極小聲回:「哥哥……」
「嗯,知道你不是真的酒囊飯袋,朕也就安心了。」
「朕給你三日時間,把外面亂七八糟的人都斷乾淨,然後回宮裡,朕教你怎麼做一個好皇帝。」
?
我一臉懵。
「哥哥為什麼要我學這個,你不是還在……」
我突然停下了。
公孫慕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哥哥怎麼了?
哥哥注視著我,什麼也沒說,但是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他說。
「乖一點,聽哥的。」
21
我和先前邂逅的什麼花樓里的頭牌,畫舫上的絕世美人都斷了個乾淨,三日後連夜趕回宮中。
哥哥躺在龍床上,臉上有著不自然的紅。
公公一臉為難,我便接過他手中的藥,吹了吹,試圖哄哥哥吃。
他閉著眼,神色不耐,下意識反駁:「又沒什麼用,不想喝。」
而我沒忍住,豆大的淚就這樣滴在了哥哥的手背上。
他睜開眼看見我又是一愣,無奈片刻後,不自然地伸手撫摸我的頭:
「好了,別哭了,這麼大了還哭丟朕的人。」
他拿過我手裡的碗,一口喝完了那些苦澀的藥汁。
而我哭得更凶。
那日御書房,哥哥說教我做皇帝。
之後我才從掌事公公那裡得知,陛下深中奇毒已有數年,先前依靠公孫慕給的緩解的藥延長命數,現如今和這人撕破臉,恐怕……命不久矣。
我面聖時哥哥咳嗽,便是因此。
我問哥哥為什麼會中毒,他卻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這般情形,怕是只有一個原因了。
我第一次這麼恨自己不夠聰明。
當初十子奪嫡,哥哥和我都是不受寵的皇子。
連奴才都敢背後嚼舌根的皇子,那麼他如何獲得公孫慕的扶持登上皇位呢?
還有,哥哥這麼拚命要登基,又是為了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