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有什麼能讓您圖謀的東西?」
他一愣,那雙看誰都深情的眼睛溢出了笑意。
「殿下忘了?我說,公孫慕傾慕你已久。」
「所作所為皆是自願,沒有半分圖謀。」
10
我如願回到了自己的王府。
因為我撞破七哥餘孽是功勞一件,再加上攝政王幫我擋了那些罪責,於是我不再是戴罪之人,甚至有了有功勞。
不過哥哥應該是不高興,他那日板著個臉不怎麼情願。
「功過相抵,但是還是要讓你長個記性。」
「禁足三月,罰俸一年。」
「滾回你的王府吧。」
我想起哥哥的話,就覺得前些日子像是倒了大霉。
算了,無所謂,反正現在也回來了。
然而還是我想早了。
在王府呼呼大睡了幾天後,沒有漂亮美人,沒有春風樓的酒,沒有戲班子和說書人。
我生無可戀,無聊透頂。
臘月初八,外頭放著鞭炮,而我一個人孤獨地畫圈圈。
哈哈。
無聊死了啊啊啊。
我不敢跑出門,因為哥哥為了預防我亂跑,給我配備了一個貼身侍衛。
我睡覺,他守在房樑上勘測。
我吃飯,他遞給我一個我愛吃的點心。
就連我如廁,他都要隔著門守著我!!
我百無聊賴的時候,這侍衛還突然塞給我一片梅花花瓣。
幹什麼!
還要不要人活了?!
我正盤算著怎麼甩掉他,還沒找到一個好辦法,侍女通傳有客人到訪。
我還在想是誰,一身緋紅的衣袍就出現在我面前。
「九殿下喜樂。」
「攝政王同樂。」
怎麼是他。
先前公孫慕一次兩次幫我,我就暫時不再稱呼他為這廝。
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攝政王大駕光臨是?」我問。
「想邀請九殿下共度節日。」
示好嗎?但是你不是知道我不能出去嗎?
我疑惑看他,又看了一眼侍衛,他好像了明白我的意思,於是,在我震驚的目光下,這人讓侍衛離開了。
離開了。
就這樣離開了?
那我這些日子磨破嘴皮子算什麼?
「現在呢?殿下要出去嗎?」
去!當然去!再不出門我就要憋死了!
我戴著兜帽漫步,看見燈籠照著長街,牆角還有幾枝梅花。
公孫慕幫我拍掉衣服上落下的細雪,他垂下眼,我才發現這人不笑的時候竟然有種破碎感。
我站定。
「攝政王殿下能講講,你為何喜歡我嗎?」
他眼中一絲詫異被我完整地捕捉到,我錯開眼,靜靜聽著他的話。
「殿下應該不記得了,您五歲時,曾給過一個少年一片金葉子。」
「他拿著金葉子,買了書,考取了功名,當了官。」
11
我記得。
事情太久遠,我那時太小,但是這件事我卻記得很清楚。
原來是他。
原來一晃眼,我們都長大了。
……
我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
雖然禁足沒有結束,但是那個侍衛已經離開了王府。
我猜大概是攝政王求情,陛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溜出去玩。
我又開始吃吃喝喝逗花吃酒。
我去了經常去的畫舫上,美人見著我,嗔怪一聲說我這麼久沒來就想往我身上撲。
我有點不自在,糊弄了幾句就連忙逃出來。
從畫舫出來的時候我還在疑惑,怎麼回事,明明之前不是這樣。
腦海中突兀地出現公孫慕的身影。
噫,太怪了。
過了幾日安生日子,某日吃酒的時候,我突然從小廝口中聽見「九王爺暗中籠絡舊部」的謠言。
我直覺不妙,戴上頭帷緊忙找了個說書的館子。
一聽不得了了,說書人正在講「九王爺因七王爺之死,對陛下心懷不滿,暗中聯絡舊部」。
我匆匆回到王府,找來暗衛問話,想辦法把這些流言給壓下去。
流言傳播需要時間,我不故意搜集,這些話如今被我知道,就意味著已經傳了一定範圍了。
說不準……陛下已經知道了。
我一想便是一身冷汗。
要不要這麼頻繁?
剛吩咐下去暗衛,我便也沒有了玩樂的心思,這幾日除卻讓身邊人壓流言外,我自己也在王府待著不再亂跑。
期間公孫慕曾來過讓我不要擔心,他會幫我,我艱難扯起一個笑臉對他,卻被他抹平了嘴角。
「笑不出便不笑,不用在我面前逞強。」
大概是我心思沉重的樣子也影響到了府上下人,九王府從熱熱鬧鬧又變成了沉寂的模樣。
我憂慮著這次能不能無事發生,但是天不遂人願,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陛下的口諭傳到府上,我跪下聽旨,緊接著就被帶到了大殿前。
我跪在殿前,身側是撐著傘替我遮雨的公孫慕。
哥哥沒有出來,他身邊的公公也不讓我見他。
我甚至無法向哥哥解釋一句。
哪怕一句。
12
我在雪中跪了很久。
我不知道到底多久,而且哥哥其實並沒有讓我跪。
他的口諭只是說讓我等在他的殿外,沒有傳令便不能進來。
是我自以為是跪在風雪中,以為他能早點見我。
然而我等了很久很久,陸陸續續有談政的官員從陛下那裡出來,陸陸續續離開。
他們小聲譏諷著我,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說哥哥寬宏大量,我謀逆的罪名一直摘不下,他都一直忍著我沒有把我關進大牢。
他們說我不識好歹,哥哥對我這麼好我卻還要忘恩負義。
他們說公孫慕真是眼瞎,竟然看上我這麼個紈絝王爺。
他們說……說我大逆不道,簡直反了天了。
我很想反駁一句不是的。
我沒有做。
我也想和哥哥解釋,告訴他我真的是清白的。
但是哥哥始終沒有見我。
哪怕我出門時沒有來得及更衣,只穿了薄薄的兩層衣裳。
哥哥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不願意聽我說一句話。
大雪紛飛,我看見公孫慕被凍得發紅的手。
他為我撐著傘,叫我沒被風雪沾上一絲一毫。
而那人為了讓我放寬心,保持著我們之間的距離,他自己的鬢邊和肩膀上便落滿了霜雪。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後喚他。
「攝政王殿下,回去吧,陛下在氣頭上,您這樣,陛下若是震怒怕是會連你一起罰了。」
他只是搖搖頭,用那雙含情脈脈的雙眸看著我,向我傳達著不必擔憂。
我側目,看見翻飛的風中他捲起的緋紅衣袍。
好像陛下登基之前,我尚且幼時在御花園裡看見的一樹梅花。
「九殿下想要樹上的花嗎?」
「我為您折下來如何?」
一個不清晰的影子這樣說。
我點點頭,將從哥哥那裡偷來的花剪遞給他。
他生得高大,只是一抬手,便輕易為我取下了我少年時期求之不得的物件。
我捧著一枝梅,仰頭看他的臉。
好暈……
為何這樣暈?
「殿下醒了?可還頭暈?你在殿前的雪地里發燒昏迷,陛下令我送你回來。」
為我摘花之人的臉同眼前的公孫慕重疊。
我想起來了。
原來是他。
怎的這般難受呢?
我若有所感般迅速低下頭,幾滴淚便落到床褥間。
公孫慕放下藥碗,輕撫著我的臉讓我抬起頭,又伸手拭去我臉上的淚。
「不哭了,九殿下,我們已經回來了,不哭了。」
聽到這話,我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撲便投入他的懷中。
「為什麼……為什麼哥哥不信我,他甚至連見都肯不見我……」
幼時公孫慕為我取下的那枝梅花,本就是我想送給哥哥的禮物。
我已然不記得為我取花之人,卻依舊記得哥哥收到花時冷漠的表情。
他說:「我不喜歡,也不需要。」
就如同現在這般,陛下不肯聽我的解釋,只是一味讓我等在殿外當做懲罰。
我喃喃自語。
「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還是說,哥哥從一開始……便厭惡我至極呢。」
公孫慕欲言又止,他似乎想提醒我什麼,卻又礙於旁的東西無法言說。
我想起暫居攝政王府時他說的話。
「陛下鞏固皇位無可指摘。」
我睜大了眼。
為何說什麼也不信我?
除非陛下一開始就知道,我是清白的。
那麼「九王爺因七王爺之死,對陛下心懷不滿,暗中聯絡舊部」的流言。
是哥哥散播的嗎。
13
我大病一場,足足有幾日高燒不退無法清醒。
陛下下令我禁足王府,再加三月不得出府以示懲戒。
除此之外,由於公孫慕陪我同在殿外長跪,陛下下令罰俸,並不許攝政王踏進王府一步。
我那日少有清醒時看見公孫慕,是他實在不放心偷偷潛入來陪我。
我忽然覺得愧對於他。
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因為那點幼時情誼?
愛就這般偉大?
我先前流連花叢不假,但是我對他們並沒有幾分真心。
逢場作戲罷了。
他們圖我的錢我的地位,我圖他們的溫柔鄉。
合情合理。
我在恍惚中卻突然又想到。
本來我其實會信公孫慕的。
他實在是美好。
我身上也實在是無利可圖。
可是我想到了哥哥。
就連哥哥對我都不是真心。
那麼只是幾面之緣的公孫慕呢?
我的病漸漸好轉。
但我已然不似從前。
我得勸著自己,時刻警醒自己,哥哥並不喜歡我這件事是真的。
但是我還是不願意相信、不想和哥哥鬧掰。
公孫慕撩起我的衣袍,輕柔地為我的膝蓋上藥。
那日跪得太久,造成了凍傷,不知道何時才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