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一看,身後一路都是我泥濘的腳丫子。
別人嫌我髒。
他說,腳印很可愛。
他把我的髒腳印印在潔白的衣服上,托起我的膝彎背著我一起走,黃昏是我們的背景圖,蟬鳴為我們歌唱。
回家後,他會把那件襯衫裱起來,做成一幅畫,掛在牆上。
以後我每次看到,想起的不是那一路泥濘,而是他寬闊的脊背和溫熱的掌心,回想起那個璀璨的夏天,我們浪漫地逃亡。
他的手掌攤在我眼前。
「跟我走吧。」
我攥緊的拳頭鬆開,將手緩緩放在他掌心。
被他攥緊。
他說。
「跟著我,我帶你私奔。」
我問夏晞。
「你怕不怕死?」
他說。
「我怕一個人死。」
他說。
「寶貝,我沒告訴過你,我一個人很孤單。」
「寶貝,我怕找不到你了。」
我醒了。
相愛本身有什麼罪呢?
為什麼男女之間就是送入洞房,男男之間就要沉塘。
就算我們真的罪大惡極,她們憑什麼對我們判罰。
而我為什麼要因為她們,讓我的愛人傷心落淚憔悴。
她們用言語舉起火把,將我們燃成灰燼。
那我們就不要肉體,靈魂變成一陣風,將我們的灰燼吹在一起,通往無人能擋的自由。
只要和夏晞在一起。
晚風會親吻我們的靈魂。
我問夏晞,什麼是自由。
他說。
「自由就是,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好的壞的,詆毀的誇讚的,都聽不見都看不見。」
「我很清楚,我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情。」
27
我們換了一座城市。
我按時去接受心理治療。
過了一年。
兩隻蝴蝶的案件終於落下帷幕。
偷拍,寄舉報信,造謠起鬨的人全被起訴被法律制裁。
舉起正義旗幟的是,所有相信愛、尊重生命的人。
所有相信愛,尊重生命的人。
世界上只有一種性取向,就是心之所向。
兩隻蝴蝶被埋得很近,他們的墓碑前擺滿了向日葵和糖果。
我在電視里,看見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她們的嘴,是世界上最利的刀刃。
她們不見血地「殺」了好多人。
被推上真正的審判台,她們也會痛哭流涕。
她們懺悔、求饒、哭泣。
可是離開的人,不需要了。
我知道夏晞為有愛的人提供了法律援助,並且準備做一輩子。
我看著夏晞朝著我跑來,捧著玫瑰花。
蔥蔥在前面開路。
他們站在光明里,朝我而來。
我曾問過夏晞。
「我們要藏起來一輩子嗎?」
他的脊背寬闊而有力量。
「不,我會讓世界知道,有些事是錯的。」
「做錯事的人付出代價,活著的人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沒有人屬於黑暗,世界總有光明。」
我記得我曾經說過。
我是一片陰鬱的荒原,譚月的離開是一場無盡的潮濕。
那夏晞是什麼呢?
夏晞是陽光,是空氣,是希望,是光明,他是滿足萬物生長的一切的光芒。他踏入荒原,撒了一片希望,可荒原就是荒原,開不出芬芳的鮮花,再怎樣努力,也只有一片野草破土,感受到了一切滋養,得以鬱鬱蔥蔥瘋長。
番外——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夏晞)
1
我第一次聽見譚郁這個名字,從譚月嘴裡。
很細微的敲門聲,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譚月侷促地站在門外,目光四處打量。
手裡拿著一本練習題,還有幾顆很漂亮的橙子。
「不好意思打擾了,夏晞,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看看這幾道題。」
「我家那小混……小郁,他上了補習班也沒聽懂這幾道題。」
「她們說,你成績很好,能不能麻煩你,我……」
我讓開路。
「進來吧。」
她顯得很局促不安,站在角落裡。
好像怕碰髒了任何東西。
我認識譚月,我聽過她的傳聞。
可是,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聽信別人嘴裡的好與壞,都很愚蠢。
但看得出來,譚月今天刻意往樸素了打扮。
完全沒有平時見到的那副艷麗逼人的模樣。
我手裡拿著練習冊,吊著的右手不方便。
我將練習冊攤在腿上,用左手留下了解題過程。
練習冊上的字跡很工整,看起來。
很像乖學生。
我說。
「譚阿姨,能給我切一個橙子嗎?我手不方便。」
譚月很想表現得很賢惠,她用水果刀,將她帶來的橙子殺得亂七八糟。
她看起來很尷尬。
「不影響口感的,真的很甜。」
橙子很甜,但真的切得很醜。
她聽不懂,但還是耐心聽我說譚郁的題。
我說。
「換個補習老師吧。」
貴的不一定是好的,這個老師講題太快了。
2
譚郁考了九十八分,譚月敲門,做賊一樣進來,給我送了一個小蛋糕。
粉色的,草莓的。
這是女孩子愛吃的吧。
我遲疑。
她囁嚅著。
「乾淨的。」
她總是偷偷地,我知道她的顧忌。
我說。
「我比較喜歡藍色的。」
她笑得溫柔。
「那我下次買藍色的。」
最後一道大題的步驟少了一步,扣了兩分。
爐灶上在燉紅燒肉。
我禮貌詢問。
「要吃飯嗎?譚阿姨。」
她堅持用了一次性碗筷。
「我沒病,我每個月都體檢,但還是……」
她嘗了一口紅燒肉,臉一紅。
「我不吃了,我可以帶一點點給我家小郁嗎?」
她眼睛很亮,眸子裡藏著很重的情緒。
「他很愛吃紅燒肉。」
提起譚郁,她的話很多。
一個沒什麼文化的漂亮女人,背下了一整篇作文。
譚郁的作文寫得很對。
「當然可以,你喜歡就帶一些吧。」
反正,我做的很多。
爸媽說今晚回來吃,我做了飯,他們又說不回來了。
我已經八十六天六小時四十八分沒有見到我的父母了。
窗外有霞光,照在譚月臉上。
她的臉上,有媽媽的光芒。
讓她的全身,都散發著溫柔。
我沒有見過譚郁。
我有點羨慕他。
3
我見到了譚郁。
該怎麼樣形容呢?
很白,很漂亮。
帶著小孩裝大人的幼稚不羈。
男生女相的好看,略長的頭髮挑染了霧霾藍,胳膊上的紋身一看就是貼的。
一身叫得出的名牌,價值不菲。
九分褲和運動鞋之間,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腳踝。
被譚月連踢帶踹,抿著嘴不說話。
眼神倔強。
他們從我身邊路過。
我聽見了他細弱的辯駁。
「那她先罵你的,我撕爛……啊……譚月……」
「你是壞女人呀。」
「不吃就不吃,你做飯難吃死了。」
我轉過頭,是兩個背影,他們的影子印在地上,被揉成一團。
我想到了一個詞。
相依為命。
他們的美好,開在荊棘地上。
4
譚郁砸了鄰居的窗戶,在午夜十二點。
尖叫聲,怒罵聲伴著黑沉沉的夜。
少年從我身旁跑過,心跳劇烈。
身上帶著一股溫馨的香水味。
我在譚月身上聞到過。
他踏過亮起的燈光,腳踝在塵土裡發光。
鄰居罵罵咧咧下樓,看見我時,換了面孔。
「小晞呀,你看見誰砸了阿姨家玻璃嗎?」
我搖頭。
「沒看見。」
她笑得溫柔。
「小晞學習不要太晚了,早點回家休息。」
她踩著拖鞋,跑上樓,捶打譚郁家的房門。
誰會在午夜十二點黑沉的夜裡學習?
我覺得主觀的想法很可笑。
可能哪天我打了人,她們路過都會將受害者扭送去派出所,告他意圖謀害我。
荒誕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
譚月叉著腰跟敲門的鄰居對罵。
譚郁在吃一顆蘋果,牙齒潔白,一臉無辜。
「證據呢?」
「因為這種垃圾事只有你家能幹出來。」
譚月的美甲落在人臉上。
她看見我的一瞬,朝著我搖頭。
她不想跟我扯上關係。
就像她每次做賊一樣地敲我家的門。
譚郁將蘋果砸到了鄰居的頭上。
我想問譚郁,你知道月光照在你身上嗎?
5
我今天又沒去上學。
好學生總是有一些特權。
又或者,她們總愛給我加上濾鏡。
就算我右手已經拍片痊癒,我說我有點疼,還是能拿到假條待在任何地方。
根據昨晚星空所見,今天傍晚的黃昏會很美。
我在樓頂看黃昏。
仰頭是遼闊的天幕被撒了橙黃色的金粉,俯身是錯落的樓房,來往人群像螻蟻般忙碌。
譚月好像喝醉了,她推開厚重的鐵門。
她穿著火紅的裙子,妝容艷麗,讓天邊的火燒雲失了幾分美麗。
喝醉酒的譚月朝我擺手。
「不要叫我譚阿姨,老娘貌美如花。」
「我叫譚月。」
她彎著眼睛笑。
「小討債鬼,天天這麼叫我。」
語氣其實很寵溺,無奈得很。
「媽媽都不會叫,翅膀硬了還得了。」
她撐著護欄。
「翅膀趕緊硬吧,飛走吧,離開這個骯髒閉塞的地方。」
她絮絮叨叨,發泄一樣。
她望過來。
「夏晞?你在這裡幹嘛?」
我不過是找個美好的地方,打發無聊的時間。
我問了一個,她也許會覺得奇怪的問題。
「譚月的月,是月亮的月嗎?」
還是愉悅的悅?
其實我一直覺得,母愛應該像灑下來的月光。
但它最終會使人愉悅。
她搖頭。
「不,鄉下沒人仰頭看月亮,是月經的月。」
「他們說這是一種髒污,最好不要留下的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