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瘋長完整後續

2026-02-11     游啊游     反饋

小區一個月沒了三個大人,多了兩個孤兒。

夏晞父母去世,他成了樓內的重點保護對象。

她們說。

「可惜呀,聽說為了救人因公殉職了。」

「小晞是個好孩子,成績優異,剛考上了名牌大學。」

「鄰里鄰居的,以後大家多照顧他。」

我媽去世,我成了樓內的重點防備對象。

她們說。

「沒了好,沒了樓里乾淨。」

「那孩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大家看好自己家小姑娘。」

「小晞呀,你可別過去,晦氣。」

可夏晞還是走過來了。

替我媽媽蓋上了他的衣服。

他好傻。

陰鬱的荒原,開不出鮮花。

1

譚月死了。

衣不蔽體被人從樓梯上推了下來。

不知道腦袋撞到了哪裡,鮮血從她身下盛開,她殘破的軀體,是這場絕艷的養料。

她是一朵帶著糜爛香味的美艷花朵,凋零在熱烈的夏日。

傷害她的人跑了,那個衣服凌亂的男人也跑了。

樓內看熱鬧的人圍成一個包圍圈,我和譚月是其中的主角。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吃西瓜。

甜腥味、瓜子的焦香、西瓜的清爽、張合的嘴裡唾液的惡臭味道,連同夏日燥熱的汗味,混合成一股噁心黏膩的味道。

那朵花還在盛開,養料已經毫無生機。

我耳畔響徹的是那些帶著幸災樂禍的、看熱鬧的、歡快的聲音。

言語是刀,是利刃,是無聲的絞殺。

我不喜歡夏天,我要死在夏天了。

「那個騷貨終於死咯,樓里不會三天兩頭有不幹凈的人來。」

「我就說吧,偷來偷去遲早要遭報應的。」

「以後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

「這不是還留下了一個小的,小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長成那樣。」

「有女孩的家裡看好了,別讓他禍害了。」

「都髒得很。」

「你看他,沒良心的,親媽死了,一動不動看著。」

「誰知道他在想什麼,譚月也是夠白的……」

譚月是我媽,是個專業小三。

她持美行兇,換男人比換衣服還勤快。

她粗鄙兇悍,上下樓敢背後說她的,她都上門去罵,髒字不帶重樣的。

她打架也不會輸,就算被人薅住了頭髮,也要抓爛對方的皮肉。

她毫不愧疚:「不是我主動的,是他們自己上趕著。」

她不知悔改:「賣一個人也是賣,賣一群人也是賣。」

她叫我小拖油瓶、討債鬼、小混蛋……

她給我取名譚郁,陰鬱的郁。

我的一生都見不得光。

我考不到第一名她拿拖把打我,我做飯晚了她敲我的頭。

她給錢讓我出去找個地方玩,不要打攪她的好事,又揪著我的耳朵說,要是我亂來就打死我。

她討厭我打架,無論輸贏都會給我再加一頓。

譚月好討厭,她從來沒有像別的媽媽一樣抱著我,叫我寶寶。

我有時希望我是孤兒,這樣就不用被人詬病。

可我現在真的成為孤兒了,我沒有媽媽了。

譚月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媽媽。

雖然我有記憶後,從來不叫她媽媽。

我叫她譚月。

我的心是一片冰封的荒原,我知道我現在應該去抱起她的身體,給她披上衣服。

打 120,報警,像瘋狗一樣撕咬周圍的人。

但我動不了。

我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今早她給了我五百塊,讓我滾一邊玩去。

我考上了重點高中,她今天對我露出了笑臉。

她今早穿了紅色的長裙,襯得她原本就白的肌膚像瓷器。

她說我今晚可以回家,她給我做紅燒肉。

其實她做飯很難吃,我不太想吃。

……

2

我在胡思亂想。

有人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少年的身形頎長,走路帶著風。

他撥開人群,脫下了自己的藍色短袖外衫,裡面只剩下一件白色背心。

周圍的人阻止他。

說來說去怕他染了晦氣。

他避開,用外套蓋住了譚月。

他拿出手機,有條不紊地報警,打急救電話。

其實沒救了。

腦袋破了一個大洞,好多好多血,不只是血……

事發到現在,只有短短几分鐘,我覺得過了一輩子。

周遭是壞了的音響,發出雜亂難聽的聲音。

我的眼前是變得鮮紅的電影碎片,那條紅裙子,不見了。

而我,動不了了。

我的軀體被釘死在了原地。

夏晞蹙眉避開了那些人伸出的手。

好奇怪,我看見了他。

藏在皮囊下的不耐,他的語氣明明很客氣溫柔。

「我不信這些,麻煩讓一讓。」

他的手掌擋住了我的眼睛,他的聲音驅散了耳邊的雜亂。

我聞到了夏天的味道,帶著淡淡類似於薄荷的清涼,又像是街角盛開的不知名野花的馨香。

他的聲音是堅定的。

「譚郁,別怕。」

原來,我在怕嗎?

很多年後。

我才知道,我那是急性應激障礙。

我是一片陰鬱的荒原,譚月的離開是一場無盡的潮濕。

而夏晞,我形容不出來。

3

譚月沒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夏晞幫我處理的。

包括警方那邊。

夏晞跟我說了吧,但我不太記得了。

我說不出話,也不想點頭。

那人好像拒絕賠償,坐牢死刑都認。

她說:「天底下破壞別人家庭的狐狸精都該死。」

可一個巴掌拍不響,她入獄後,她的男人有了新歡。

譚月有罪,那女人有罪,她們都得到了懲罰,付出了代價。

只有罪魁禍首,添了兩筆風流。

其實我也不需要賠償。

因為譚月,已經成了一捧灰。

被放在小小的瓷罐里。

她再也不會打我、罵我、趕我走。

天氣太熱,紅燒肉餿了。

吃起來是很噁心的味道。

我的眼睛下雨了。

哽咽著。

「譚月,你做飯好難吃。」

但我不吃,就沒了。

這是最後一頓。

小時候寫作文,媽媽的味道。

同學寫人間煙火,媽媽繫著圍裙在灶台,燉煮香噴噴的紅燒肉,昏黃的燈火是一片朦朧柔和的光,媽媽是住在其中的天使。

我寫的是,媽媽身上是好聞的香水味,她裙擺飛揚像一朵朵雲彩,她漂亮得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拍賣畫。

媽媽不是天使,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她的化妝品好貴,但她值得。她不會做紅燒肉,她做飯好難吃……

譚月看完作文,笑不出來了。

我的誇讚她覺得理所當然,我的實話她覺得是造謠。

她擰著我的耳朵。

「老娘今晚就給你做香噴噴的紅燒肉。」

紅燒肉是炭化的焦黑色,譚月丟下鏟子。

「走,出去吃。」

她安慰自己。

「至少我漂亮呀。」

她的漂亮像盛開的野玫瑰,誰都想採摘馴服。

她現在還沒學會燜飯,還是餿米飯本來就黏膩噁心?

總之,她做飯好難吃。

以前我想,還好我會做飯,她不至於餓死。

不過譚月其實沒有那麼糟糕。

她擰著我的臉叫我做飯,會邊吃邊誇讚我。

我考不到第一名她會送我去高昂的補習班,找老師給我改錯題。

她讓我滾出去玩會給我很多錢,告訴我不要摳摳搜搜捨不得花,要去燈火通明的店鋪,注意安全。

我打架她打我,但是她會偷偷給我擦藥,其實她也叫過我寶寶。

她破壞別人家庭是真的。

美貌無能的女人總是會被撒情網。

虛假的情網是她打撈好處的工具,她有一個拖油瓶要養。

我是她的債。

她說她上輩子欠我的。

我說那我下輩子還你。

她鑲鑽的美甲戳我的臉。

「小兔崽子,人死了就沒了,什麼下輩子。」

「你給我畫餅?你這輩子就得還,以後要養我。」

「你好好讀書,我很難養。」

雨下得越來越大,好像有電閃雷鳴,屋頂沒了。

我手裡的碗被奪走,被扣嗓子眼很難受。

這是我媽媽給我做的飯。

是她給我的慶功宴。

我去搶,去奪,用手去地上挖嘔吐物。

我嘶吼,抓撓,尖叫。

我又聞見了夏天的味道,帶著野花香。

帶著風,帶著力道。

我以為是一個巴掌。

結果是一個擁抱。

髒污的我,乾淨的他。

夏天是炙熱又明媚的光。

「譚郁,飯菜壞了,不能吃了。」

我搖頭,但掙脫不了禁錮。

「沒壞。」

「是譚月做飯好難吃。」

他拍著我的背。

「好難吃就不吃了,去我家吃好嗎?」

「我家今天也吃紅燒肉。」

我搖頭。

「我要吃完,不然譚月會難過。」

「譚月很小氣,生氣了就不理我,不跟我說話。」

他的眼睛是照亮昏暗房間的星星。

「那你如果吃壞了身體,生病了,她會不會難過呢?」

如果,我病了?譚月會不會難過?

我們住地下室,地下室常年潮濕,我得了肺炎,燒得大腦一片空白。

譚月抱住我在雨里打車,她的脊背是我的傘。

我的傘有點漏雨,雨水是滾燙的。

沒有打到車,跑了幾公里。

沒有醫藥費,走廊好冷好吵。

譚月收下了一捧百合花,笑一笑,我就換到了單人間,用上了最好的藥。

我醒來的時候,她不在,有人照顧我。

她回來的時候,珠光寶氣,看不出難過。

她只是托起我的臉,嘖嘖兩聲。

「瘦不拉幾的,醜死了。」

我點點頭,回答。

「會難過。」

夏晞倒掉了所有的飯菜,洗乾淨了碗碟,打掃衛生,開窗通風。

需要洗乾淨的,還有我和他。

4

乾淨的我和他,坐在一起吃飯。

夏晞的家乾淨而簡單。

紅燒肉軟糯,米飯香甜,小青菜很嫩。

讓我恍惚嘗到了熟悉的味道。

譚月為數不多做過兩次成功的紅燒肉,很像這個味道。

或許成功的味道都相同,失敗各有各的味道。

雖然我到現在也不信紅燒肉是譚月做的,它更有可能是在哪家店買的,或者是打包回來的。

譚月有時候會這樣,在外面吃飯碰到我愛吃的菜,會特意打包,再假裝說是她自己做的。

她的美甲,比我命都長。

我吃乾淨了碗里的米飯。

站起來。

「夏晞,謝謝你,但以後不要再對我釋放善意了。」

他怔愣。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我喜歡一個人。」

「你的出現,讓我覺得打擾。」

他看著我,我捏緊了拳頭。

微微昂起下巴,像一個十足的白眼狼。

有一秒,我甚至覺得,我被他看穿了。

「好。」

「那你照顧好自己。」

我推開門,樓道里沒人。

我飛快地關上門,回到了自己的家。

鎖門、關窗、拉窗簾。

我在自己身上噴了譚月生前最喜歡的香水。

蜷縮在床上,一遍遍回憶那些話語。

今天我和夏晞一起回的小區,進入樓道。

看熱鬧的人等著看熱鬧。

我聞到了炭火和柚子葉的味道。

夏晞在五樓停下,我家住在六樓。

其實我還沒有到家。

那些好人已經圍上去,讓夏晞跨火盆,在他身上用柚子葉去晦氣。

人群喋喋不休。

「小晞呀,你怎麼能跟他混在一起,你是好孩子,他是什麼東西。」

「你別被他帶壞了,你父母在天之靈會傷心的。」

「他家髒得很,萬一有病傳染給你。」

「……」

我始終認為,言語的利劍,就算沒有實質,也應該判刑。

因為真的有人,被刺得鮮血淋漓,還無處申訴他的傷口。

在不知道什麼是髒的年紀,我每天都洗三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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