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是沒有小朋友陪我玩譚月給我買的昂貴玩具。
我站在樓道拐角的陰影里,看著被人群包圍的夏晞。
我和他在同一時間裡,處在不同空間中。
被厭惡的我,被喜愛的他。
一個黑暗,一個光明。
同樣都失去了親人,同樣成為了孤兒。
但夏晞不一樣。
他的父母是因公殉職的警察,我的媽媽是見不得人的小三。
其實連死亡,都分三六九等。
我轉身上樓,聽見夏晞冷下來的聲音。
「謝謝關心,但是不用了,我不信這些。」
不信我不幹凈?還是不信他父母會不安心?還是不信封建迷信?
他關上了門,隔絕了聲音。
那些好人繼續絮絮叨叨、自以為是地關心。
「哎呀,小晞怎麼回事,他平時很講禮貌的呀。」
「父母教育得很好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
「嘖嘖……還是得驅驅邪。」
她們圍著一扇緊閉的門,做了一場荒誕的法。
誅殺的是我心裡的光。
所以我是邪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被她們罵髒的譚月從來沒有對她們眼中自家的好男人下過手。
那些好男人的示好,她毫不留情地拒絕。
不要誤會譚月是什麼好人。
她單純嫌棄他們窮和丑。
她說這群女人對她的惡意,純粹是對她美貌的恐懼和嫉妒。
5
我渾渾噩噩躺在床上,將前十六年能記起來的回憶都記起來了一遍。
門外又有人敲門,不是禮貌地停三下再敲三下,然後安靜。
是那種很雜亂的敲門聲。
長久不進食讓我四肢無力。
我扶著門站起身往外走,門自己開了。
是房東。
他是來要我搬家的。
因為這套南北通透,靠近學校的房子,是他的。
這是他眾多房產中的一套。
我媽媽也是眾多女人中的一個。
「還好你媽不是死在我家裡,不然多晦氣。」
他笑起來有點猥瑣,打量我的目光意味不明。
「不過你要繼續住也可以,你叫譚什麼來著?你長得真像你媽媽。」
「我很少見到你這麼好看的男孩子。」
我透過敞開的大門,看見的是被他踢到地上的一杯豆漿,還有一顆雞蛋、一個肉包子。
我後知後覺感到飢餓,反應變得緩慢。
那隻手伸過來,那隻手被甩開。
頎長的身影擋在我身前。
是夏晞。
他帶著光,拎著午飯。
「譚郁不住這裡,他今天就搬走。」
在他們眼神的對峙中,夏晞以保護者的姿態擋在我眼前。
他伸出的手,有乾淨的掌紋。
「譚郁,跟我走。」
6
我侷促地站在夏晞家的客廳里。
抱著譚月的骨灰。
身邊是我的行李。
夏晞拎著最後一個袋子。
被人叫住。
「小晞你真的要讓他住進你家裡?」
「是的,阿姨。」
關門聲隔絕了一切。
夏晞從我手裡接過骨灰盒,轉身就要跟他父母的擺在一起。
「等一下……」
我要說什麼呢?難道連我也覺得,譚月不配嗎?
其實不是,譚月在我眼裡很乾凈。
骨灰盒被放好,夏晞拜了拜。
朝著我笑。
「你不用擔心,譚阿姨不會孤單的。」
「我爸媽很愛聊天。」
他看了看我。
「以後我們可以聊天,我也不會孤單了。」
我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心臟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我被他帶著到餐桌坐下,吃完了一大碗面。
碗里像藏了寶藏一樣,到處都是荷包蛋。
床很柔軟,空調是適宜的溫度。
窗外是驕陽和香樟樹,玻璃窗隔絕了蟬鳴聲。
我抱著薄薄的被子沉睡。
醒來窗外是一整片火燒雲,陌生的環境讓我大腦有了短暫的空白。
門外有敲門聲。
「譚郁,不能再睡了,起來吃西瓜。」
西瓜好甜。
夏晞放了一部老電影。
其實我想提醒他,我們的父母都還沒過喪期。
看喜劇不太好。
「譚郁,愛你的人不在意這些虛禮。」
「總好過看你悲傷,他們無能為力。」
我們一晚上看了四部喜劇。
晚上我睡不著,沒有光亮的房間像一個黑色的大匣子。
開著燈所有的恐懼又無處可藏。
夏晞敲門,給了我一盞星星燈。
燈是昏黃的亮光。
一共有三顆。
他說。
「這顆是譚阿姨,這顆是我爸爸,這顆是我媽媽。」
「他們都會保護你。」
「不要怕,譚郁。」
7
夏晞家變得冷清,樓上樓下的鄰居都知道我住進了夏晞家。
從前時常給他送關愛的人,如今搬了小板凳數落他的自甘墮落。
夏晞不在家,我趴在床上看譚月留下的存摺。
並沒有很多錢。
如果算上租房、生活,我讀不完高中了。
十六歲的年紀,應該也沒有哪個地方敢要我半工半讀。
譚月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看我考上大學,找到一個好工作。
養她。
我可能要辜負她了,雖然她現在也不需要我養了。
我又渾渾噩噩地睡著了。
醒來是被說話聲吵醒的。
是一個陌生的女聲。
「小晞呀,你怎麼想的,你自己還是個孩子,你剛滿十八歲你知不知道?」
「你爸媽的賠償金才多少錢,你讀完大學還要讀研究生,你未來還要結婚生子。」
「而且他還是一個那樣的孩子,你知道你幾個鄰居阿姨在樓下怎麼跟我說的嗎?」
「說你被帶壞了,說你帶了一個……我說不出口,總之,你先跟我去醫院檢查身體。」
「你好好聽話,你未來想出國留學姑姑都供你。」
「姑姑知道你一直是個好孩子。」
夏晞壓低聲音。
「小姑你別聽她們瞎說。」
「我已經長大了,我能自己決定,現在談未來太早了。」
「而且我已經找了家教的工作,上學後還可以兼職,還有獎學金。」
「我根本沒有留學的打算。」
「你就別操心了。」
女聲激動起來。
「我不操心,我不操心誰操心。」
「我哥就你這麼一個孩子,咽氣時叫我好好照顧你。」
「你趕緊把人給我送走,以後周末節假日到姑姑家吃飯。」
「姑姑,你小點聲,譚郁在睡覺呢。」
「……」
兩道聲音混合著。
越來越高亢的女聲和一直壓低聲音的男聲。
最後是摔門聲。
「好好好,你翅膀硬了,不聽話了。」
「我不管你,我以後都不管你。」
「你別叫我姑姑。」
8
夏晞推門時,我在裝睡。
他張了幾次嘴,被我打哈哈過去。
凌晨兩點,我收好了我的行李,準備離開這裡。
剛走到客廳,燈亮了。
「你去哪裡?」
我一驚。
「搬出去。」
夏晞坐到沙發上,指了指另外一邊。
「坐下,聊聊。」
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你聽見了是不是?」
「為什麼要走?」
我直接忽略他第一個問題。
「我去投奔親戚。」
「撒謊。」
我……
我嚷嚷著。
「我就是要走,誰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萬一對我圖謀不軌。」
對不起,夏晞。
「我們無親無故,我走還是留用不著你管,我自己決定。」
對不起,夏晞。
我是骯髒的泥潭,他是乾淨的月光。
靠近我,會髒的。
「我……」
夏晞抬頭看我。
「譚郁,被人詆毀、誤會的時候,你會難過吧。」
嗯??
「我會難過,就算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譚郁,你從現在開始,喪失說話的資格。」
「我問你什麼,你點頭搖頭就好。」
「你再說謊,我抽你。」
冷臉的夏晞很唬人。
雖然我很想問,他憑什麼抽我。
而且,他應該打不過我。
我從小就沒少打架和被打。
不過我想,我應該也不會打他。
就像我,從來不跟譚月打架,都是她打我。
「你今天是不是聽見了?」
我點頭。
「你離開這裡有沒有地方去?」
我搖頭。
「什麼都不考慮,你想不想離開我家?」
這個問題,我猶豫了。
誰能拒絕溫暖和善意,特別是沒有感受過溫暖和善意的人。
可是我和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自從跟我扯上關係後,鄰居議論他,親戚也跟他爭吵。
而且我沒有錢把自己養大,他也還要讀書。
我剛要點頭。
他手就揚起來了。
我猛地搖頭。
他手沒停。
我閉著眼睛嚷嚷。
「我不想走!!」
手在我眼前停下,帶起一陣風。
沒疼。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他的手掌攤在我眼前。
「存摺,給我。」
我從包里拿出來,老老實實交到他手裡。
「身上還有錢嗎?」
我在口袋裡掏出三百五十六塊五,全部放在他手裡。
他沒收手。
我委屈了。
「真的沒了。」
「不信……你自己檢查。」
我真的沒了。
他拿出一張一百的塞我手裡。
「其他的沒收了,是你以後的生活費。」
「沒錢了找我要,你花的不是我的錢,是你自己的錢。」
「不想走就不走,人不必一輩子活在別人的言語裡。」
他揉了揉我的頭。
「睡覺吧。」
我緊繃著身體。
「可是他們都那麼說,你為什麼還要留下我?」
他轉過來,一臉疑惑。
「我為什麼要聽她們的?」
「你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的眼睛會看。」
「譚郁,別人怎樣定義你那是別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