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還覺得我是好孩子呢。」
「誰在乎。」
他打了個響指。
「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9
整個暑假。
夏晞都在當家教。
省理科狀元的名聲在外。
找他的人很多。
我原本也想找找看,有沒有合適我做的事。
我清楚地知道,存摺里的錢不夠用。
而且,夏晞根本就沒有找我要密碼。
卻按時給我一些零花錢。
夏晞不讓。
丟給我一摞厚厚的試卷和高一課本。
我不僅要做題,還要自學高一內容。
遇見不懂的,夏晞忙完會給我講。
他很會當老師。
但相處久了,我發現夏晞跟我想得不太一樣,跟傳言也不太一樣。
他愛看電影,抱著半個西瓜樂。
他會拖延備課,窩在沙發上玩手機。
遇見喜歡的菜會多吃半碗米飯,吃撐了在客廳邊走邊揉肚子。

他還愛賴床,每天早上叫他八百遍,他還在床上睡覺。
因為他晚上熬夜打遊戲。
甚至我有一天還聽見他跟人打電話,說了一句「艹。」
我以為我聽錯了。
他撩起眼皮,懶懶地靠在沙發上。
「怎麼?很意外?那你眼裡我是什麼樣的?」
我老實回答。
「學霸,別人家的孩子,禮貌善良,愛讀書,愛學習,習慣好……」
我想起聽到的傳聞。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學習了,晚上大家都睡了還在做題。」
他又笑了。
踩著拖鞋走過來,拿走了我手裡的果汁。
「艹,誰他媽造謠的。」
「你沒聽錯,等你長大了,哥教你。」
我手中的拖把杆掉在了地上。
到底誰要學這些呀。
簡直顛覆了我的三觀。
我想拿個喇叭去小區喊一圈。
你們眼裡的完美夏晞,熬夜、挑食、打遊戲、賴床、還有拖延症……
還罵人……
但是這樣的夏晞,好生動鮮活。
10
高二開學。
分班考試。
我聽到了一個熟人。
我的新班主任,是夏晞的姑姑。
我雖然沒見過她的臉,但我認得出她的聲音。
高一一整年,她保持一個月兩次的頻率打電話給夏晞,勸他回頭是岸。
最後都以「你以後別叫我姑姑」結束。
她第一天就喊了五次我的名字。
她看我的眼神讓我明白,她沒見過我,但是也認出了我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我的家庭聯繫欄上,還寫著夏晞的名字。
關係那一欄,寫的是【哥。】
是夏晞的字,寫得很漂亮。
我懷疑班主任想把我割了。
但她倒是也沒有太為難我,只是在她的課程上頻繁點名我回答問題。
嚇得我上課認真聽,下課複習預習,晚上拉著夏晞給我補課。
拿了兩次月考第一。
我覺得班主任看我的眼神都溫和了幾分,甚至還給我安排了一個課代表噹噹。
在同學的掌聲中,我差點以為我可以逃離泥濘的過往。
但沒有。
我打架了。
在男廁所,把一個同學的腦袋按進了髒水池。
按進去之前,還在他臉上打了兩拳。
夏晞趕來的時候穿的是黑西服和白襯衫,頭髮應該是做了造型,乖巧地偏向一側,露出飽滿的額頭。
額頭上帶著細細的汗珠,汗珠下,是他帥氣帶著一點焦急的臉。
他的眸子很黑,看不清情緒。
掃視地落在我身上。
好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恍惚想起,今天有他的演講,優秀學生代表的演講。
在全校師生面前。
伴隨著掌聲和讚譽。
而現在,他在老師辦公室,面對親姑姑公事公辦的態度,處理我打人的事情。
我又想起了譚月。
譚月從前也是這樣。
可他和譚月也不一樣。
至少在走出校門後,他沒有任何要動手打我的傾向。
我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從前的路不會沉默,譚月會翻來覆去罵我一路,順便再翻起舊帳。
再說出她一個人把我養大其實很不容易。
以後再打架就被我丟垃圾場裡去。
被譚月丟了,我可以偷偷回家,如果被夏晞丟了。
我就去流浪……
我跟著夏晞到一家小型超市,他推著購物車,忽然轉頭對我笑了一下。
「去,拿你喜歡吃的東西,我們去慶祝一下。」
「趁著你哥剛發了獎學金,手機還有百分之九十九的電。」
慶祝什麼??
慶祝我打了人,連累他被人指指點點嗎?
他沒說,只是往購物車裡放東西,都是我愛吃的。
我們在落日裡吹晚風,他的髮型在風裡紋絲不動。
我拉了拉他的衣角。
「對不起。」
他轉過身跟我面對面坐著。
「你覺得你錯了嗎?」
這種時候,也許最佳回答是【我錯了。】
但就像譚月打我,問我知錯沒有,我從來不吭聲一樣。
我從小打架,是因為總有人欺負我,罵譚月。
欺負我,我會默默走開。
但罵譚月,我會打回去。
無論多大的孩子我都敢上,如果是大人,我會用石頭敲碎她家的窗戶。
所以有些傳聞是真的,比如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孩子。
就像這次,被打的同學說我長得很娘,我無所謂。
我就當他嫉妒我的臉,又得不到。
但他說我夏晞是我找的長期飯票我不能忍。
我懂他眼神中的猥瑣和惡意。
因為他有親戚住在我們那個樓棟。
我搖搖頭。
「我不覺得我有錯。」
他再敢說我還是會打他,但也許會選擇更聰明的方式。
夏晞撕開一包薯片,清爽的黃瓜味飄散開來。
他說。
「那你垂頭喪氣做什麼?」
「多大點事,譚郁,誰的青春沒有打過幾個傻逼。」
他湊近我,眼睛眨了眨。
「我也一樣。」
他也一樣?
他咀嚼著薯片,語氣隨意。
「是呀。」
「那時他們說,警察的孩子還會打架?我簡直給我父母丟人。」
「也有人說,警察的孩子怎麼會打架,一定是被別人欺負了。」
「但我父母說,任何身份都不是枷鎖也不是保護傘。」
「事情,總歸有更理智的解決辦法。」
「比如,向親近的人尋求幫助。」
我想,夏晞受了委屈一定有很多人可以尋求幫助。
他不是我。
我有尋求過譚月的幫助,但是她說,嘴長在別人身上,被人戳了脊梁骨也不會少塊肉。
譚月常年在減肥,她笑得像妖精一樣。
「真能少幾塊肉我還謝謝她呢。」
她戳我被打青的眼睛,嘖嘖出聲。
「小討債鬼,你知不知道,打架會少塊肉。」
「打輸了去醫院花錢,打贏了賠錢要花錢。」
「這周我們都吃素。」
夏晞說。
「譚郁,你可以尋求我的幫助。」
沒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我不會回答。
我乾巴巴地說。
「那你父母真愛你。」
他笑了笑,笑容很快被風吹散。
其實我很難表達譚月愛不愛我,我覺得她愛我和她恨我,其實並不矛盾。
因為她說得對,沒有我,她一個月裙子都可以多買幾條。
零食會讓人放鬆警惕,我聽見夏晞問我。
「你知道譚郁的郁,是哪個郁嗎?」
我知道。
「陰鬱的郁。」
他伸出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對哦。」
「是鬱鬱蔥蔥的郁。」
他伸出手,在我頭上摸。
「譚郁,你知道你有一顆很漂亮很圓的腦袋嗎?」
「一顆漂亮的圓頭,需要有人在嬰兒期不斷調整睡姿。」
「在你還不會索取愛的時候,就有人愛你了。」
「只是每個人都是第一次愛人,做不到盡善盡美。」
海風是鹹鹹的。
11
我不想去上學,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老師和同學。
或許謠言已經傳遍,或許我會成為瘟疫,或許班主任會厭惡地讓我滾出去。
我惴惴不安地踏進去。
除了被打的同學沒來,其餘人正常上課。
我依舊被點名回答問題,答錯了也沒有被責怪。
「嗯,答不出很正常,因為這是高三的題。」
「不要再走神了,課代表。」
下課同學圍著我嘰嘰喳喳。
「譚郁,你哥好帥,你哥真的是律師嗎?」
「他昨天說出法律條款都精確到頁和條,牛呀。」
「對對對,特別是那句。」
「未成年有未成年的法度,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還有那句,拿出傷情鑑定,走法律程序,造謠誹謗,我代表譚郁拒絕和解。」
「……」
說出來可能沒有人信。
我在落葉的秋天裡,看到了春天。
那個同學在兩周後回來上課,私下找我的時候我以為他要約架。
我的手已經按在了錄音鍵上。
他開口是跟我道歉。
不要賠償,希望夏晞不要起訴他。
他不是討厭我,只是嫉妒班主任對我的優待。
我不知道班主任有沒有優待我。
她在平安夜收到了一大袋蘋果,在放學後給我拿了兩個。
「拿回去吃,給你哥帶一個。」
給我哥,帶一個……
所以有一個是我的……
所以她說夏晞是我哥??
我捧著兩個蘋果回家,夏晞歪在沙發上,一邊喝奶茶,一邊背厚厚的法律書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