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們誕生於他們嫌惡的月的裙擺之下。
「那譚郁的郁呢？」
她眼神柔和下來，陷入回憶里。
「郁呀，是鬱鬱蔥蔥的郁，充滿生機的意思。」
「你知道嗎？我被人解開蒙住眼睛的布條時，看見的是一片警察的綠，那種綠是希望，雖然有點遲了。」
「我生譚郁的時候，躲在一個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我疲憊地睜開眼。」
「他媽的，老娘生的孩子真漂亮，還好是個男孩。」
她點燃了一支煙，風裡飄來巧克力的味道。
「窗外是一片郁色，我希望他的未來，鬱鬱蔥蔥。」
這些話，她沒有對譚郁說過。
她說。
「我不要他太愛我，因為我讓他長在淤泥里。」
我說。
「譚月的月，是月亮的月，是月光的月。」
是媽媽的月。
她說。
「好孩子就是會說話。」
我不是好孩子。
6
我也渴望擁有一片月光, 就算所有人都覺得她骯髒。
就算她自己都覺得她骯髒。
但好過, 一片聖潔，總是忘記照我。
家人總是說我很早慧, 六歲就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沒有孩子渴望長大，除非他不得不長大。
陌生的保姆，或者輾轉於親戚家。
我情願自己長大。
我的父母在社會上很偉大。
我經常在報紙上看見他們。
抗洪，救災，還是追擊罪犯……
甚至每個月將大半工資無償捐贈。
我很少在現實中見到他們。
他們對我沒有要求。
健康快樂就好。
成績好不好無所謂。
他們無所謂, 所以不問我會不會寂寞孤獨。
他們的心裡只有信仰。
所以他們看不到我是否健康快樂。
我欣賞他們的奉獻和無私，可我更希望他們沒有孩子。
因為他們不需要。
其實我並沒有很努力讀書。
只是那些簡單的題目，像老電影一樣能打發時間。
所有人都覺得我父母無私，善良……
他們覺得我也是這樣一個好孩子。
但我大部分時間覺得所有人都愚蠢。
我的溫和有禮貌是因為我覺得麻煩。
我自私又小氣。
我只想留下我在意的人和事。
7
父母走了。
這個家, 除了我不會再有人回來了。
他們變成了兩捧灰, 裝在罈子里。
我拒絕將他們埋葬。
如果他們不再需要離開, 就應該留下來陪我。
鄰居總是敲門。
我並沒有很難過。
只覺得她們很煩。
她們為我父母掉眼淚，為我的未來掉眼淚。
跟她們有什麼關係呢？
明天她們照常會出去上班和跳舞。
譚月來敲門。
她素麵朝天，穿了一身白裙子。
送了我一盞燈和一塊藍色的星空蛋糕。
上面有三顆星星。
她說。
「這顆是你媽媽，這顆是你爸爸。」
多了一顆。
她說。
「這顆是我。」
晚上我點亮了三顆星星。
在床上吃完了一整個星空蛋糕。
窗外的月亮照在我身上。
星星對我說。
晚安。
8
月亮也變成了星星。
我撿到了一顆星星。
星星是月亮留下的。
星星長大後，星星是我的。
我也覺得自己有罪。
但我只接受月亮的問責。
我不知道月亮是否能接受星星被人採摘。
因為她真的很渴望星星離開泥濘飛往天空。
掛在天幕上閃閃發光。
我夢見月亮了。
她變成了天上的月亮。
她從心口取下了一顆星星，鄭重交到了我手裡。
9
好了，故事講完了。
我懷裡的譚郁睫毛上兜了幾顆珍珠, 他仰頭看我, 珍珠就不見了。
他說。
「你不會再孤獨寂寞了，你擁有⼀整片荒原, 上⾯長滿了鬱鬱蔥蔥的野草，春天吐出嫩綠⾊的新芽，夏天隨著驕陽瘋⻓，秋風帶來遍野的的金⿈⾊, 冬天它們抱著種子冬眠, 期待和你下⼀個春天。」
「我不想當星星，星星太高了，天空很冷。」
「我還是想當野草, 你來我就搖曳, 一望無垠的荒原，我是獨屬於你的綠洲。」
我已經不會寂寞了。
蔥蔥成了⼀條⽼狗, 但它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和譚鬱結婚了。
在夏天, 在國外, 在⼩教堂。
我們穿著⼀⿊⼀白的西裝, 虔誠說出那句。
「我願意。」
我願意⽆論貧窮富貴都不離不棄, 我願意⽣⽼病死相依，我願意跟你⼀起⾯對不理解的目光, 我願意跟你一起接受小部分⼈的祝福, 我願意擯棄⼀切好的壞的，跟你相守……
此時又是夏天了, 冰箱⾥藏著西瓜，我們的拖鞋又不見了，牆上框裱著我們的結婚證, 我們的笑容在陽光下發光……
我的愛人，在我懷⾥熟睡。
10
你問我為什麼喜歡譚郁？
這個世界上, 連厭惡和惡意都不需要理由。
喜歡和愛需要什麼理由。
我只知道，有人等我回家。
我只知道，我能等到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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