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圈在懷裡，每通關一次都會隨機引發一句。
【夏晞最厲害。】
【夏晞好棒。】
【好愛夏晞。】
【……】
夏晞問我。
「哪裡厲害？什麼好棒？誰最愛夏晞？」
我臉紅了。
所有人都說，戀愛總會有細小的矛盾產生。
我們在一起兩年多了，從來沒有過爭吵，沒有過矛盾。
夏晞是世界上最好的戀人。
我時常覺得命運待我不薄，肯給我機會讓過去翻篇。
我有時會偷偷跟譚月聊天。
聊我還算優異的學業，聊夏晞的工作。
聊到最後我說。
「媽媽，其實我從沒想過，我的未來會這樣明媚歡快。」
從前我一直以為我自己會忽然死在某天。
我以為譚月被焚燒的時候，我也成了灰燼。
「我現在很幸福，你可以放心了。」
其實我希望人有來生，讓譚月可以幸福。
在姑姑家過了幾個年，我已經學會了熟稔地敞開口袋。
接收一切善意和愛意。
那個叫我新哥哥的小妹妹，依舊喜歡黏著我。
飯桌上，姑姑笑著說。
「小晞今年也二十四了，準備什麼時候帶一個女朋友回來？」
我的心緊張了一瞬。
夏晞笑著說。
「有了，改天帶回來。」
周圍人圍著他問。
他看向我，手指在桌下勾住了我的手指。
「很好看，性格很好，很優秀，各方面都很棒的人。」
我一瞬間臉變得通紅。
親戚再問，夏晞不肯再說。
「等他畢業，就帶他回家。」
姑姑好像喝多了，眼睛濕潤。
「好好好，你有歸宿我也放心了。」
「你這孩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看著乖，實際上倔得要死……」
夏晞沒看住我，我也多喝了幾杯。
暈乎乎地被夏晞背在背上。
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我的心情。
我覺得家人的開心是因為夏晞戀愛，但他們不一定會接受夏晞的另一半是男生。
是我。
姑姑私底下偷偷跟我打聽。
對方的家庭情況、父母之類的。
姑姑應該期待的吧。
可我不知道我爸是誰，譚月也不知道。
譚月是一朵美麗的花，還沒盛開就被人強行採摘。
譚月是我媽，但是她已經沒了。
夏晞拿出鑰匙開門，我撐著身體去親他。
「哥，我覺得姑姑不會喜歡我的。」
「哥，我要是女生會不會好一些。」
「如果我有一個普通家庭會不會好一些。」
夏晞托著我的背。
「喜不喜歡，都是你。」
「我談戀愛，要我自己喜歡，因為那是我的一輩子。」
我很少在外面跟夏晞這麼親密，在樓道的遮掩下，我將他按在門上。
「哥，我好愛你。」
樓道感應燈亮起，我們還緊密地貼在一起。
住在我們樓上的年輕男生手牽手走在一起。
黑暗是我們共同的保護色。
但周圍一片光明。
我們沒松嘴。
他們也沒鬆手。
燈滅了。
響起上樓的腳步聲，夏晞把門開了。
夏晞用一個晚上告訴我。
胡思亂想會被罰。
給我整的，我看見他走過來都腿軟。
張嘴就來。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誰反對都沒用，天塌了都沒用。」
「我保證，一輩子都愛你。」
「但是你現在先別過來。」
我還沒爬走，就被他握住了腳踝。
上面掛著細細的腳鏈，墜著幾顆小巧的鈴鐺。
是昨晚夏晞給我戴上的。
20
夏天。
讓我又愛又恨的季節。
我的畢業設計得獎了。
不枉我幾個月日夜顛倒。
夏晞手上的案子也告了一個段落。
他說有事要跟我商量。
這幾個月，我幾乎住在學校里，夏晞四處出差。
蔥蔥都被送到了姑姑家。
我買了菜，今天準備給他做雞湯。
夏晞去接蔥蔥了。
我們都辛苦了。
小區外圍滿了人，一路到我們住的樓棟。
所有人都仰頭往上看。
我又聞到幾年前的那股味道，噁心黏膩的味道。
我又聽到了那些惡毒的聲音。
「跳呀，有本事你就跳，死同性戀，不嫌噁心……」
頂樓墜落了兩隻蝴蝶。
他們手牽著手。
他們的翅膀，被無形的利刃割斷了。
地上開花了。
那種絕艷的，帶著甜腥與腐爛的花。
周遭有一瞬間寂靜。
我在這一瞬間寂靜中，看到了其中一隻蝴蝶。
他嘴唇翕動。
他說。
【下一個，就是你們。】
「啊！！！！！！！！」
尖銳的、痛苦的、絕望的，還是快意的？
世界開始轉圈。
好吵，好吵。
世界好吵。
我的角落在哪裡。
周圍的聲音還在繼續。
「兩個大學生，都是男的。」
「嘖嘖嘖，爹媽白養了，聽說氣進醫院了。」
「聽說是咱們樓那誰，有一天看見他們接吻，拍網上去了，不然家裡人還不知道呢。」
「學校也接到了舉報信，聽說會被嚴肅處理。」
「活該呀，誰讓他們在公眾場合干髒事。」
「兩人也是真的心理脆弱，現在的孩子呀。」
「經不起事。」
又是她們。
她們用言語架起火把，將毫無關係的兩個陌生人燃成灰燼，以後她們發現了我和夏晞，也會用言語將我們燃成灰燼。
我要跑，我要帶著夏晞一起跑。
可她們好像發現我了，她們要燒死我。
夏晞快跑！！
21
夏晞跑反了。
他朝著我跑來了。
他抱著我，我推不開。
「譚郁，看著我，看著我。」
「我在這裡，不要怕，不要怕。」
夏晞，夏晞，我的夏晞。
我抓著他的衣袖。
「快跑。」
22
「快跑。」
我喘息著爬起來，手背傳來一陣刺痛。
血珠飆出來，針尖劃破皮膚。
夏晞按住我冒血的手背，將我摟在懷裡。
「沒事了，沒事，小郁。」
充滿消毒水味的醫院，憔悴的夏晞。
我睡了一天一夜，或者其實更久。
姑姑熬了雞湯，端出來的一瞬間我就開始嘔吐。
「對不起，對不起。」
夏晞把雞湯丟到外面的垃圾桶。
我蜷縮在被子裡。
世界是兩隻隕落的折翼蝴蝶。
我閉上眼睛，就聽見他們告訴我。
【下一個，就是你們。】
「啊！！！！夏晞……」
快跑。
23
夏晞說過了一周。
我覺得過了好久好久。
我的胳膊上，有十幾個針眼。
我沒有看見那兩隻蝴蝶了。
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
姑姑接我去她家。
她跟夏晞說，走過那條路會刺激我。
是哪條路，我不記得了。
我為什麼要住院，我也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那天，我說要給夏晞熬湯，看見了兩隻蝴蝶。
白色的。
又好像是紅色的。
我忘了。
24
「夏晞……」
「夏晞……」
「夏晞……夏晞……」
我離不開夏晞。
我要蜷在他懷裡。
他的懷抱，是我的避風港。
25
我沒有睡著，但我睜不開眼。
我聽見了姑姑的聲音。
「你準備這樣照顧譚郁多久？」
「小晞，我知道你們關係好，但這樣不行。」
「小晞，人言可畏，你別糊塗。」
「小晞，等譚郁好一點，你把女朋友帶回家吧。」
「小晞，你們不要再住在一起了。」
「小晞，你別嚇姑姑。」
我想起來了。
蝴蝶，看不見的火把，灰燼。
我繫著床單從窗戶往外爬。
我聽見了夏晞的聲音。
「姑姑，我不會放棄小郁。」
「我沒有女朋友……」
26
我落了地，我一直跑。
我不知道我該去哪裡，哪裡能容納我。
但我想，我該離夏晞遠遠的。
我在前面跑，夏晞在後面追。
我跑不動了。
蔥蔥咬住了我的褲腿。
夏晞追上了，扼住了我的手腕。
「譚郁，你去哪裡？」
我張了張嘴，我去哪裡呢？
我沒有地方去。
可我……
不想連累夏晞。
我不想他變成蝴蝶。
「譚郁，你聽我說。」
「我帶你走。」
「我們離開這裡，離開這個糟糕的地方。」
「我那天想要跟你商量的是，我朋友邀我換個城市開律所。」
可是離開這裡可以嗎？換個城市還在這個世界。
「小郁，寶貝，你還記得你的存摺嗎？」
「我需要那筆錢，但我不知道密碼。」
「你不能現在告訴我，我記不住。」
夏晞的眼睛下雨了。
「寶貝，能幫幫我嗎？我需要你。」
夏晞需要我。
我伸出手擦他的眼淚，他親吻我的掌心。
「譚郁，你為我活著行嗎？我是不是沒有告訴你。」
「沒有你，不用火把，我也會變成蝴蝶，化為灰燼。」
夏晞好憔悴，他瞳孔里的我也好憔悴。
我們像兩個站在懸崖邊的瓷娃娃。
風一吹，我就帶著他粉身碎骨。
「譚郁，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
我點頭。
因為我所擁有的一切看起來美好的東西都是夏晞帶給我的，從十六歲那個唾沫翻湧的夏天，他蓋了一件衣服在譚月的身體上，那件衣服其實也蓋在我的自尊上。
他帶著我走在屬於他光明的，花團錦簇的大道上，牽著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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