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斷他:「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我的車送去保養,來時我是打車過來的,走的時候,謝仲宜送了我一程。
他問我去哪裡,我說了個地址。
謝仲宜聞言一挑眉:「住酒店?」
「……暫時。」
自從那晚和謝翊吵架,我就一直在外面住酒店。
我自己其實有套房,也是前兩年剛買不久,近一年和謝翊同居,我想著閒置不如收點租金,還能平一平每月的房貸,便把那套房子租了出去。
現在想想,還真是夠不給自己留餘地的。
我苦笑一聲。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謝仲宜問我:「你在謝翊那邊的東西多嗎?明天需要多大的車?」
我轉頭看他。
這是要幫我安排的意思?
「說多不多吧……我自己可以安排。」
「你現在房都租出去了,你那麼多東西到時要運去哪裡?酒店嗎?」
「……」
這也是我煩惱的地方。
實在不行,就只能先放到工作室去了。
「暫時放在我家吧,」謝仲宜挺認真地看著我,一雙漂亮的眼睛眨巴兩下,「我家只有我一個人,非常空,歡迎你來占用。」
這司馬昭之心。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6
謝仲宜十分誇張。
第二天竟請了幾個專門替人搬家的收納整理師去到謝翊家裡,一行人雷厲風行,動作快得我連醞釀情緒的時間都沒有。
原本他還想自己陪我過來,因為有個很重要的會要開,才作罷了。
「你搞這麼大陣仗做什麼?」
從這幾個人進門起,謝翊的臉色就變得很難看。
我說:「儘快把東西搬完,免得浪費大家時間,不是挺好嗎?」
謝翊氣急:「我只是想讓你把外面看得到的東西稍微收一收!過一陣子我爸媽走了不就回來了嗎?」
他做出了一副疲倦的神態,拉住我的手,「阿旻,你不要這樣,你知道我家裡什麼情況,請你稍微理解一下我,好不好?」
「我夠理解你了,謝翊。
「我就是太理解你,我們才會變成這樣。」
我將他拂開。
後來,謝翊一臉煩悶地躲去了廚房那邊的小陽台抽煙。
我找過去,本想跟他說,這次時間有點倉促,萬一有些小東西落下,請他不要隨意處理,卻沒想到撞見米悠正纏著他撒嬌。
「你昨晚弄得我好痛啊,你看,我這邊手腕都被你捏青了。」
昨晚……
我想到昨天在飯店的時候,謝翊還信誓旦旦地在跟我發誓,說自己絕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胸口瞬間一片冰涼。
「好了,你小聲點。」謝翊顯然有些不耐煩,但他努力按捺著自己的情緒,「抱歉,昨天晚上是我心情不好……」
說到這裡,他煩躁地吸了一大口煙,濃霧從他唇間溢出,很快遮蔽了他大半的面容。
「米悠,以後我們真的不要這樣了,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是想和蘇旻好好在一起的。」
米悠顯然對他說的話不太在意:「你別騙自己了好不好?你明明就是更喜歡女人,對女人更有感覺的。」
「而且你想著蘇旻,他想著你嗎?看看他和你哥那個樣子,說不定是早就勾搭上了——」
「不可能!」謝翊沉下了臉,「阿旻很愛我,他絕不可能背叛我!」
米悠:「你都已經很哄著他了不是嗎?但你看他到現在為止,有沒有給你擺過好臉?」
謝翊說:「他是故意做出這副走了就不會再回來的樣子給我看,想看我著急的。不過就是一時的賭氣罷了,等我爸媽走了,我自然會把他接回來。」
米悠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她從他手裡把剩下的半支煙拿過去,吸一口,在煙嘴上留下一個鮮紅的口紅印。
「寶貝,我發現你有時候真的還挺天真的。」
米悠的聲音一如既往,很溫柔,很嗲,她的手撫上謝翊的臉,鮮艷的指甲掐進他的皮膚。
「你忘記讓你升職加薪、獎金拿到手軟的那個大項目,你是靠出賣了什麼,才讓你的團隊贏下公司內部比稿的嗎?」
謝翊表情驟變。
我的大腦也是「嗡」地一聲。
米悠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想起謝翊拿下那個項目後意氣風發的模樣,想起自己真心實意地為他歡呼、慶祝,想起升職的慶功宴後他醉醺醺地回到家裡,喃喃地在我耳邊說,阿旻,你看,我可以做到的,我真的做到了。
還有更久之前,初初來到這座城市的一個晚上。
那天,謝翊因為被公司里的一個關係戶搶走了資源,大受挫折,而我也因為上司的刁難心情不佳。
我倆各自手裡拿著一罐啤酒,勾肩搭背地迷失在 CBD 鋼筋水泥澆築的森林中,抬眼望去,只覺自己是這座森林裡無數螞蟻中的其中一隻,失敗、失意、失落……
「你信不信,阿旻,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謝翊能靠自己的能力在這裡紮下根來!」
「這裡就是我的戰場!哪怕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我也一定一定、一定一定,會做那個領頭的將軍!」
那時我是那樣被謝翊眼睛裡的光亮吸引,我相信他,從不懷疑他的信念與能力,我甚至不止一次地被他披荊斬棘的姿態感染過、鼓勵過,我以為他真的做到了。
可是從什麼時候起呢?
謝翊放下了披荊斬棘的那把劍。
終於,我心裡某個地方的裂痕添到了必須要裂開的地步,有什麼東西,徹徹底底地碎掉了。
7
「你答應過我,以後不會再提這件事的!」
謝翊情緒難掩激動地捉住了米悠的手腕,「米悠,米大小姐,你明明都說只是想要我陪你玩一玩而已,現在我陪也陪過了,你為什麼突然就不肯放過我?」
米悠一改往日那副小鳥依人的姿態,笑容令人不寒而慄。
「怪我不放過你嗎?
「當初認識你的時候,是不是你親口說的,你是單身?
「是不是你對我噓寒問暖,百依百順?
「又是不是你,借著玩遊戲的機會和我接吻啊?」
謝翊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他無話可說。
米悠寒聲道:「你知不知道我發現你原來有個男朋友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就算你不和我在一起,難道就真以為我會讓你和蘇旻雙宿雙飛?」
他反手抓住謝翊的手,將他手掌展開,把那支快要燃盡的煙,摁滅在他的手心。
謝翊臉色發白,瞳孔巨震,像是第一天認識米悠那般,驚懼地看著她。
或許在他心裡,領導這個從小被人捧在掌心裡呵護著長大的女兒,一直是個非常好拿捏的人。
「寶貝,我是真喜歡你呀。」米悠再一次變臉,笑容甜蜜地依偎在謝翊的肩膀上,「這些年我也算睡過不少稱得上是極品的男人了,但還是你在床上那種又煎熬、又沉迷的樣子,最性感。」
「你說,蘇旻要是知道我們在這個家裡的床上、沙發上、地毯上……那麼多地方都做過,他還肯不肯回來?」
「對了,還有那張新床墊,我挑的誒,我睡著很舒服,不知道他喜不喜歡?」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衝上前去,揪起謝翊的衣領往後拖了拖,然後,一拳頭砸在他的臉上。
米悠神情悠閒地讓到一邊。
迎面而來的痛擊顯然讓謝翊發懵,但當他條件反射地揚起拳頭想要回擊,卻又在看清楚我臉的一瞬間,卸去了力道。
我冷笑一聲,又一拳掄了過去。
謝翊的臉迅速紅腫起來,唇角也溢出了血絲。
到最後,我的指關節因為過於用力而破了皮,謝翊那張俊朗的臉更是變得慘不忍睹。
謝翊捯氣兒,張開嘴巴想要說話。
「閉嘴!」
我什麼也不想聽。
鬆開了一直咬緊的牙關,把謝翊重重地往後一搡。
「謝翊,」我努力撐著發酸的眼眶,一字一句,「你以後不要再來我面前噁心我,這些年,我就當是喂了狗了。」
走回客廳,幾個收納師一臉什麼動靜也沒聽到的表情,各回各位地忙活起來。
有個人手上拿著一對形狀不規則的杯子,表情糾結地問我:「這兩個哪個是你的?要帶走嗎?」
我從她手上把兩個杯子都接了過來。
垂眼,指腹在杯子粗糙的表面輕輕撫過。
下一秒,兩隻手同時一松——
「別!」
「噼啪」幾聲,碎片飛濺。
謝翊衝上來,跪坐在地上,拾起腳邊的幾片碎片,將它們緊緊地握進手心。
鮮紅的血順著他的指縫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你摔它們幹什麼?!」謝翊的眼眶一片通紅,「這是我們兩個親手一起做的,摔了就再也沒有了!」
是,這是我和謝翊旅遊時,在一個 DIY 手工坊自己捏胚、自己燒制、自己上色做出來的杯子,沒那麼精緻,卻是這世上唯一的一對。
但是,又能怎麼辦呢?
謝翊,你告訴我,又能怎麼辦?
你表現得如此心痛,可你又真正地珍惜過嗎?
「沒有就沒有了吧。」
我仰起頭,感到一陣難言的恍惚。
「這麼簡單就能摔碎的東西,本來也沒有什麼留下的必要。」
……
下雨了。
綿密如絲的細雨,霧一般地籠罩著,溫溫吞吞地將人浸濕,等我意識到的時候,發梢已經開始在往下滴水。
我不知道自己離開謝翊家之後,一個人在馬路上走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這麼久自己都想了些什麼。
其實一切早有預兆,割捨掉的時候也沒那麼傷痛,只是覺得,這麼多年,終於還是化作眼前這一場灰濛濛的大霧,空蕩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