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飛白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我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判了凌遲。
「看……看你心情?」他喃喃重複,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巨大的恐慌和不確定吞噬。
他猛地又抓起剛才被我丟在一旁的皮鞭,雙手顫抖著捧起,急切地舉到我面前,眼眶紅得駭人,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
「那你抽我!你多抽我幾下!抽到你出氣!抽到你心情好一點為止!」
他把鞭子往我手裡塞,仿佛這疼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換取我「心情」的籌碼。
我看著他那雙盛滿絕望和乞求的眼睛,看著他背上還在滲血的鞭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生疼。
我終究沒有再接過那根鞭子。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決然地轉過身,不再看他崩潰的模樣,一步一步,沿著冰冷的石階朝著地牢外走去。
身後,傳來他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和鞭子再次落地的悶響。
我沒有回頭。
腳步卻不知不覺,變得有些沉重。
而我此刻心裡亂糟糟的。
理不清,道不明。
21
接下來的幾日。
傅飛白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眼神像黏在我身上。
只要我眉頭微微一蹙,他都能瞬間變了臉色,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口中惶惶不安地重複:「我錯了,你別生氣,別不高興……」
那姿態低到了塵埃里,帶著一種驚弓之鳥般的脆弱。
起初,我心裡還有一絲隱秘的、報復般的快意。
看,傅飛白,你也有今天。
可次數多了,那快意便像摻了水的酒,越來越淡,只剩下煩躁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我並不想看他這樣。
我不想曾經那個清冷孤傲、能與我分庭抗禮的傅飛白,
變成眼前這個戰戰兢兢、隨時準備伏地請罪的影子。
這比恨他、折磨他,更讓我覺得無力。
終於,到了他答應帶我去見廢太子的日子。
天還沒亮透,我便醒了。
心裡有種莫名的迫切,還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恍惚。
我起身,翻出傅飛白之前命人給我準備的那些衣裳。
料子都是頂好的,款式卻大多簡單。
我刻意選了一身竹青色的錦袍,雖不華麗,但顏色清爽,襯得人氣色好些。
又對著模糊的銅鏡,仔細束了發,將臉上新生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
傅飛白不知何時醒了,斜倚在床頭看著我忙活。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他的目光落在我換上的新衣,落在我刻意打理過的髮髻上,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半晌,他才幽幽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醋缸里撈出來,還滴著酸汁:「只是去見個好兄弟。」
他刻意加重了那三個字,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用不著穿得這麼齊整吧?」
我正繫著腰間的絛帶,聞言動作一頓,轉頭看向他。
他半垂著眼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嘴角微微下撇,整張臉都透著一股子陰沉沉的怨氣。
活像個被搶了糖罐、又不敢明說只能自己生悶氣的小孩。
這副酸氣沖天又強行隱忍的彆扭模樣,忽然就衝散了我心頭的些許沉重。
有點……好笑。
我走到床邊,彎腰從妝奩下層摸出一把紫檀木的戒尺。
不知他何時放在這裡的,許是督促自己習字所用。
戒尺光滑冰涼,掂在手裡有些分量。
我拿著戒尺,在他詫異抬眼的瞬間,用尺面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大腿外側。
「起來。」我語氣平淡。
傅飛白愣了愣,還是依言下了床站好,只是眼神里滿是不解和殘留的嫉妒。
「轉過去。」我又說。
他身體微微一僵,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耳根泛起可疑的紅。
卻還是順從地轉過了身,背對著我。
我揚起戒尺,對著他那緊實挺翹的臀部,「啪」、「啪」,利落地抽了兩下。
力道不重,但聲音清脆,在安靜的寢殿里格外清晰。
傅飛白渾身一震,悶哼一聲,猛地轉過身,臉上紅白交錯,眼底滿是震驚和被我此舉弄懵了的茫然。
「你……」他張了張嘴。
「傅飛白,」我打斷他,用戒尺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神色嚴肅,「你要是學不會好好說話,再陰陽怪氣,酸言酸語……」
我頓了頓,迎著他驟然縮緊的瞳孔,慢條斯理地補充:「我見你一次,揍你一次。聽明白了?」
傅飛白的眼眶,幾乎是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迅速紅了起來。
不是欲泣的楚楚可憐,而是一種混雜著委屈、羞惱,卻又不敢發作的憋屈。
他死死咬著下唇,胸膛起伏,瞪著我,眼底寫滿了「不服」兩個字。
可嘴巴卻緊緊閉著,愣是一個反駁的字也不敢再往外冒。
「更衣,出發。」我收起戒尺,不再看他。
22
馬車駛出京城,朝著江南方向而去。
傅飛白一路上都很安靜,只是時不時偷偷看我一眼,眼神複雜。
見我始終望著窗外,他便也垂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忐忑不安的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馬車最終停在了一座臨水小鎮外。
我們下了車,步行穿過青石板路,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竹籬疏落,柴門虛掩,院內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還有男子溫潤的讀書聲。
傅飛白示意侍衛遠遠守著,自己陪我走到門邊。
透過籬笆縫隙,我看到院子裡,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熟悉身影。
他正背對著我們,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高高舉起,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那是……廢太子。
不,現在或許該叫他的名字,蕭衍。
他的身形比記憶中清瘦了些,側臉線條柔和。
眉宇間再無往日儲君的銳利與憂思,只有一片平和滿足的溫潤。
一個繫著圍裙的布衣女子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糊糊,笑著遞過去。
他自然地接過,一邊哄著孩子,一邊自己嘗了一口溫度。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空氣里仿佛都飄著米粥的香氣和淡淡的墨香。
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我扶著籬笆的手,緩緩收緊。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有點脹,更多的是釋然。
我本已抬起,準備推開柴門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算了。
我對自己說。
蕭衍,我已經「死」了三年了。
現在頂著這副陌生的皮囊,貿然出現,說什麼呢?
說「兄弟,我沒死,我回來了」?
然後呢?
打破他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讓他捲入可能的風波?
還是僅僅為了滿足我自己那點「故人重逢」的私心?
看他如今眉眼安寧,妻女在側,教書為生,遠離朝堂傾軋,這不正是我曾經希望他得到的結局嗎?
我深吸一口帶著水汽和花香的氣息,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院內那溫馨的畫面。
然後,輕輕拉了拉身邊傅飛白的衣袖。
「走吧。」我的聲音很輕。
傅飛白一直緊緊盯著我的神色,見我非但沒有激動上前,反而流露出一種深切的悵惘和最終的選擇,他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是如釋重負,緊接著,又湧上更複雜的不安。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點頭,跟著我轉身。
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寧靜的小院。
回去的馬車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寂。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江南景致,心頭那股物是人非的蒼涼感愈發濃重。
蕭衍有了他的圓滿。
那我呢?
我如今算什麼?
一個借屍還魂的怪物?
一個被鎖在舊日愛恨情仇里的遊魂?
傅飛白……他又算我的什麼?
仇人?愛人?
還是這荒唐命運硬塞給我的孽緣?
心頭紛亂,情緒低落,我索性閉上眼,不想說話。
馬車轆轆,搖晃著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我忽然聽到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的抽泣聲。
那聲音一開始很低,斷斷續續,像是怕人聽見變死死忍著。
可越忍,那哽咽越是控制不住,漸漸變成了清晰的、破碎的吸氣聲。
我心頭一跳,驀地睜開眼,轉頭看向身側。
只見傅飛白不知何時已縮到了車廂角落,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
他低著頭,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
可淚水還是從指縫裡瘋狂湧出,順著他蒼白的手腕滑落,打濕了他玄色的衣袖。
他哭得無聲,卻渾身都在顫抖,那是一種悲傷到極致、恐懼到極致,卻又拚命想把自己藏起來的姿態。
我腦袋「嗡」了一下。
怎麼……又哭了?
這幾日他紅眼眶是常事,可這樣崩潰的、無聲的痛哭……
記憶里的傅飛白,清冷自持,喜怒不形於色。
與我在一起那八年,床笫間再動情,再失控,我也甚少見他落淚。
可重逢以來,他這眼淚……簡直像決了堤的洪水,說來就來。
心頭那點因物是人非而生的鬱氣,忽然就被他這洶湧的淚水沖開了一道口子。
我心頭柔軟,滲入了憐惜的情緒。
我嘆了口氣,挪到他身邊。
他似乎察覺到我靠近,身體僵了一下,想把臉埋得更深,哭得卻更凶了,肩膀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我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攬住他的肩膀,稍稍用力,將他整個人轉過來,面對著我,然後輕輕抱到了自己腿上。
這個姿勢讓傅飛白渾身一顫,哭聲有瞬間的停滯。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茫然又無措地看著我。
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浸得濕漉漉的,粘在一起,鼻尖和眼眶都紅透了,看上去可憐得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