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他是清貧溫和的教書先生。
京城眾人只知我見色起意,把傅飛白囚在身邊折辱。
卻不知是他故意引誘我,可我卻甘之如飴。
直到我輔佐的太子被廢,而傅飛白站隊的三皇子登上了皇位。
廢太子一脈被清算,我也被押入大牢。
那碗毒酒遞到我面前,傅飛白笑著問:「將軍,你怕了嗎?」
我仰頭飲盡,將他拽入懷中:「我怕……怕你毒不死我,又怕你毒死我後,沒人陪你一輩子。」
1
痛。
好痛。
酒液入喉。
強烈的劇痛讓我不由自主蜷成一團。
「哇」的一聲,我猛地吐出了好幾口血。
恍惚間,我看到自己骯髒的血液濺到了傅飛白那雙一塵不染的雲紋靴尖上。
他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我閉上眼,鼻腔酸得發痛。
傅飛白,
原來,你這麼恨我啊……
我死了。
我被一杯毒酒毒死了。
我的靈魂飛出體外。
下一秒,卻從一副殘破的身子裡醒來。
我有點懵,猛地吸了幾口氣。
聽到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了「嗬嗬」的破風箱聲,周圍都是血腥氣。
我掙扎著,從死人堆里一點一點爬了出來。
月光照在身上,讓我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樣子。
這身體瘦骨嶙峋,遍布青紫和潰爛的鞭痕、棍傷,左腿以一種怪異的角度彎曲著。
殘破的粗布衣裳沾滿血污泥濘,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我踉踉蹌蹌,憑著模糊的記憶,朝一個方向挪去。
不知多久,聽到了細微的水聲。
一條漂著浮沫的野河。
我迫不及待地滾進去,冰冷的河水激得全身傷口針扎般劇痛。
我咬著牙,狠狠搓洗臉上、身上的血污和腐臭。
水波晃動,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很年輕,但瘦脫了形,眼眶深陷,嘴唇乾裂。
我盯著水裡的倒影。
許久,我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河水灌進來,嗆得我劇烈咳嗽,牽動肺腑,咳出帶黑血的沫子。
原來話本子上的借屍還魂真的存在。
我居然重生在了一個衝撞了貴人被亂棍打死的無名侍衛身上。
天亮前,我憑著當將軍十幾年刻在骨子裡的方向感,繞開巡邏的兵丁,偷偷溜回了我的宅子。
晨霧中,曾經煊赫的將軍府死氣沉沉。
朱漆大門上交叉貼著泛白的封條,蓋著猩紅的官印。
門前的石獅子缺了半個腦袋,積著厚厚的灰。
院牆內,昔年我親手栽下的那棵老柳樹,如今枝條枯敗地耷拉著。
我躲在對面巷子的陰影里,看了很久。
確保無人看守後,我趁著天色未明,翻過側面一段坍塌的矮牆,滾進荒草叢生的後院。
我找到那棵柳樹。
在樹幹背陰處,往下數七步,再橫移三步。
指甲摳進冰冷板結的泥土裡拚命挖。
指尖很快磨破出血,混著泥土。
我不敢停下,挖呀挖呀挖。
終於,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物。
是個防水的油布包。
裡面,躺著一條黃澄澄的小魚兒。
我當年隨手埋下,以備不時之需的玩意。
沒想到,成了此刻的救命稻草。
我把小魚揣進懷裡最深處,原路翻出,消失在漸亮的晨光里。
當鋪的櫃檯上,我把小黃魚推過去。
夥計掂了掂,掀開眼皮瞥我:「客人是要死當還是活當?」
「死當。」
「成色一般,還有折損,我這小店只能給這個數。」他比劃了一下,遠低於市價。
「行。」我聲音沙啞。
錢到手,我先找了個最偏僻的小醫館。
老大夫皺著眉,檢查我身上的傷:「怎麼弄的?拖得太久,腿骨歪著長住了,要想正過來,得重新打斷……」
「不必。」我打斷他,「給我開些止血消腫的藥就行了。」
大夫不再多言,動作麻利地清理傷口,敷上刺痛的藥膏,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又包了幾包草藥給我。
「記得付診金加藥錢。」
我付了錢。
走出醫館,在街角一個髒污的攤子上,要了一碗最濃的羊湯,兩個硬面饃饃。
熱食下肚,我的力氣終於回來了一點。
我站起身,走向城裡最熱鬧的茶樓。
刻意選了角落,豎起耳朵。
「哎,你聽說了嗎?北邊又不太平,胡人叩關了!」
「怕什麼?有攝政王坐鎮,翻不起浪花。」
「嘖,也是。那位爺,手段可真是……」
2
攝政王?
我心臟猛地一跳。
新皇登基才多久,就有攝政王了?
三皇子……不,現在是皇帝了,上位後竟如此昏聵,還不如我當初輔佐的太子呢。
也不知道廢太子如今怎麼樣了。
我湊近旁邊一桌,壓低聲音,狀似隨意地問:「幾位爺,叨擾。小弟剛來京城不久,聽著新鮮。這攝政王是哪位貴人啊?」
那幾人看了我一眼,見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倒沒嫌棄。
一人道:「還能有誰?傅王爺啊!嘖嘖,那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如今看來,怕是連那一人,也要看他臉色嘍。」
傅王爺?
一個荒謬絕倫的猜想,映入我的腦海。
我怔愣了會兒,乾澀地問:「哪位傅王爺?全名是……」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嗤笑:「你這外地人,連這都不知道?傅飛白傅王爺啊!三年前就……」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只知我腦子裡嗡嗡作響,雙手死死捏著茶杯,竟把茶杯給捏碎了。
傅飛白……
昔日那忠君愛國的教書先生如今居然成了把控朝堂的攝政王?
我定了定神,攔住一個路過添茶的小二,拋出幾枚銅錢:「小二哥,再打聽個事兒。攝政王如今可還安好?攝政王府在何處?」
小二樂呵呵地接了錢,聽到我的問題後臉色卻瞬間變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像被火燙到,眼神驚恐地四下掃視,然後死死瞪著我,聲音壓得極低:
「你瘋了?!攝政王的近況也是你能打聽的?!不要命了!去去去,別在這兒惹禍!」
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樣,攥著銅錢匆匆跑了。
我有些納悶的看著小二的背影,獨自悶悶的喝著酒。
突然,茶樓里的喧鬧戛然而止。
我下意識抬眼。
只見兩隊玄甲侍衛魚貫而入,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迅速封鎖了茶樓所有出口。
緊接著,一架紫檀木馬車停在門口。
帘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異常白皙的手掀開。
茶樓掌柜「噗通」一聲率先跪下,額頭觸地。
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滿堂茶客無論老少貴賤,頃刻間矮了一地。
我怔在原地,盯著那馬車的帘子看。
直到旁邊一個好心的夥計猛地拽了我一把,低喝道:「找死啊!快跪下!」
我才踉蹌著跟著伏低。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一雙織錦雲紋靴踏過門檻,步履從容。
我悄悄掀起一點眼皮。
來者身著玄色親王服,腰束玉帶。
是傅飛白。
3
恍惚一瞬,已過三年。
傅飛白的身姿變得更挺拔孤峭。
他的臉依舊是那副能輕易蠱惑人心的好相貌。
眉眼如墨畫,鼻樑高挺,薄唇淡色。
只是從前那份我喜愛的溫和書卷氣,變成了懾人的威儀。
三年了,他更好看了。
愛意與恨意在我的胸膛衝撞,心底一陣鈍痛。
傅飛白眸光淡淡掃過茶樓,慢條斯理地走到茶樓中央停下。
身邊一個侍衛統領躬身聽令。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緩緩掠過一張張低垂惶恐的臉。
最後,似無意般在我這個角落停頓了一瞬。
我渾身一僵,立刻死死埋下頭。
然後,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今日拂曉,西城廢巷柳樹下,有人動土。」
我心臟驟然縮緊。
他怎麼會知道?
我明明沒感受到周圍有人守著。
「把人給本王找出來。」傅飛白一聲令下。
侍衛統領應了一聲「是」,大手一揮。
幾個侍衛立刻開始逐一核對茶客,詢問行蹤。
我額角滲出冷汗,趁著一陣輕微的騷動,手腳並用地往後縮,試圖退到人群更深處,想找機會溜向側面的小門。
「小子,你想去哪?」
一隻鐵鉗般的手猛地抓住我的後領,將我整個人粗暴地提了起來。
「王爺,此人形跡可疑,方才試圖躲藏!」
我被狠狠摜在地上,恰好落在傅飛白的腳邊。
灰塵撲了我一臉,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左腿的劇痛讓我眼前發黑。
我掙扎著想抬頭,腦袋卻被傅飛白一腳踩下。
我只看到他垂下的袍角和那雙一塵不染的雲紋靴尖。
冰冷的視線落在我背上。
他慢慢俯身,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曾經讓我沉醉的清淡墨香此刻卻壓得我喘不過氣。
「抬頭。」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顫抖著,一點點抬起滿是污垢的臉,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沒事的,我現在長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我安慰著自己。
傅飛白定定地看了我幾秒,唇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把人給本王帶走。」
4
侍衛像拖死狗般將我拽起。
左腿斷骨摩擦,我疼得悶哼,牙齒咬進下唇。
傅飛白已轉身,玄色衣擺掃過門檻。
我被拖進那輛紫檀木馬車。
「你叫什麼?」他靠著車壁,指尖輕叩矮几。
「阿棄。」我啞著嗓子,胡亂編了個名。
「阿棄?」傅飛白低聲重複,語氣玩味,「西城柳樹下挖土的人是你?」
我心臟狂跳:「小人不知什麼柳樹,只是去河邊尋些吃的。」
「哦?」他忽然傾身,冰涼的手指捏住我下巴。
「你可知,你這雙眼讓本王想起一位故人。」
我被迫抬頭看他。
傅飛白的眼底深黑,映出我狼狽不堪的臉。
「王爺的故人也像小人這般狼狽?」我還是沒忍住心底的怨憤,譏諷道。
我與傅飛白床榻交歡了整整八年,
我原以為他或許對我也有了一絲溫情。
一杯毒酒落肚,我才知道,他恨了我這麼久。
傅飛白突然笑了,他狂笑了許久,扭曲的表情在馬車裡竟有些滲人。
「他啊,比你還狼狽。」
他猛地鬆開我的下巴,取雪白帕子慢條斯理擦指尖:「押入地牢,本王要親自審。」
攝政王府地牢。
我被剝去破爛衣衫,按進冰冷刺骨的水池。
粗布狠狠擦過傷口,疼得我眼前發黑。
換上一套粗糙灰衣後,我被押到一間凈室。
傅飛白已換了常服,月白寬袍,墨發未束。
燭光下,竟有幾分舊時教書先生的溫潤錯覺。
「你的腿怎麼斷的?」他靠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
我有些恍惚。
那玉佩,是我當年賭氣故意送他的生辰禮。
十八歲那年,我立下了赫赫戰功。
聖上龍心大悅,封我為少將。
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官都紛紛來巴結我,除了傅飛白。
只有他對我愛搭不理,年少輕狂的我十分不爽。
只要我不去武場練兵,我就會去學堂打擾他上課。
誰曾想,聽著聽著,我把我的心丟了。
我把他囚禁在府中的第一年,對他有求必應。
他生辰那日,我本來準備送他自己精心雕刻了一年的玉佩。
可卻看到,他偷偷翻我的書房。
一怒之下,我就把練手的玉佩丟給了他。
「啊嘶……」一陣劇痛傳來,我頓時抽氣不已。
原來是獄卒見我遲遲不回答攝政王的話,便用馬鞭狠狠地抽到我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