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問話,你居然敢發獃?」獄卒又狠狠抽了我一鞭子。
我的胸膛頓時皮開肉綻,神志也被喚回。
「衝撞貴人,被棍子打的。」我咬牙切齒地回答。
「哪家貴人?」
「記不清了。」
他抬眼看我,忽然道:「你走幾步給本王看看。」
我僵住,拖著傷腿艱難挪動。
左腿使不上力,姿勢怪異醜陋。
「停。」他聲音突然冷下來,陰晴不定道:「你走得真丑。」
5
傅飛白起身,緩步走到我面前。
月白衣擺停在離我腳尖一寸處。
「丑得像條瘸狗。」他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胸口那團火燒了起來,猛地抬頭瞪他。
燭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陰影,看不清神情。
「不服?」他忽然笑了,腳尖輕輕碰了碰我扭曲的左腿。
劇痛炸開,我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濕透灰衣。
「疼麼?」他俯身,氣息拂過我耳畔。
我咬緊牙關,從齒縫擠出字:「還行。」
「骨頭斷了重接,會疼得多。」他直起身,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想試試麼?」
「王爺想折辱小人,何必找藉口。」
我咧開嘴,嘗到血腥味,「斷腿的滋味,嘗過一次,就不怕第二次。」
他靜靜看了我片刻。
「帶下去。」他轉身,聲音聽不出情緒,「用鐵鏈鎖著,別讓他死了。」
獄卒拖著我,扔進最深處一間牢房。
鐵鏈銬上腳踝,另一頭釘死在石牆裡。
動作間扯到傷口,我蜷縮在潮濕的稻草上,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再次打開。
傅飛白獨自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食盒。
他在我面前蹲下,打開食盒。
一股久違的香氣飄出。
是西街老鋪的桂花酥。
我喉嚨動了動。
「想吃嗎?」他撿起一塊,遞到我唇邊。
我別開臉。
「呵。」他輕笑著,手腕一轉,將糕點扔進角落的污水裡,「不識抬舉。」
他並不走,反而挨著我坐下。
地牢陰冷,他身上的暖意絲絲縷縷傳來。
我僵硬地繃緊身體。
「你很像他。」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地牢里迴蕩,「尤其是這雙眼睛……」
我後背發涼。
「但他比你有骨氣。」傅飛白繼續道,像在自言自語,「我喂他毒酒時,他一聲沒求饒。」
心臟像被狠狠攥住,我閉上眼。
「王爺很恨那位故人?」我啞聲問。
「恨?」他頓了頓,低低笑起來,「是啊,恨之入骨。」
「那他死了,王爺可痛快了?」
傅飛白的笑聲戛然而止。
地牢里死一般寂靜。
良久,他冰涼的手指撫上我的脖頸,緩緩收緊。
「痛快?」他貼著我的耳朵,一字一句,「我快瘋了。」
呼吸被扼住,我漲紅了臉,卻在他眼底看到一閃而過的痛楚。
那痛楚太真實,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就在我以為會被掐死時,他猛地鬆手。
我癱倒在地,劇烈咳嗽。
「好好活著。」傅飛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我,「你的眼睛……本王還沒看夠。」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漸遠。
我摸著脖頸上的指痕,望著牢頂滲水的石磚。
傅飛白,等老子得了勢,他麼的弄死你。
6
接下來的十幾日,我都被關在地牢。
傅飛白似乎遺忘了我,好在每日都有吃食送進來。
我隔壁那間牢房不知道關押著誰,天天被揍。
每天都能聽到那名囚犯崩潰的慘嚎和求饒。
那聲音讓我覺得熟悉,但是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
我身上的傷慢慢好了起來。
斷腿的腫脹消退,傷口結痂脫落,留下粉紅的新肉。
雖然左腿依然使不上力,走路跛得厲害,但至少不再動不動就疼得眼前發黑。
就在我試圖運轉內力逃出地牢時,外邊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本來重生後就沒了內力,這些天好不容易練下來一點。
結果現在來了這麼多人,真倒霉。
鐵門上的小窗被粗暴拉開,獄卒的臉一晃而過,然後是開鎖的嘩啦聲。
門被推開,火把的光湧進來,刺得我眯起眼。
傅飛白站在最前面,依舊是一身清冷的月白常服,與這污穢血腥的地牢格格不入。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我剛剛試圖站直的身體上,停留了一瞬。
而在他身後,兩名玄甲侍衛拖著一個癱軟如泥的人,像扔破布袋一樣,「噗通」丟在我面前的空地上。
那人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正是當初當鋪里那個掂量我小黃魚的夥計!
「王、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小的只是按規矩做生意啊……」
夥計磕頭如搗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傅飛白沒看他,目光像冰冷的鉤子,鎖在我臉上。
「本王查了城內所有當鋪近期的記錄。」
他開口,聲音在地牢里迴蕩,聽不出喜怒,「只有『榮昌當』三日前收過一條來歷不明的赤金小魚,成色、重量、摺痕……」
「都與將軍府舊物冊上記載的,當年陛下賞賜給將軍的那批御製金錠邊角料打制的玩物,一般無二。」
他往前踱了一步,雲紋靴尖幾乎碰到那當鋪夥計抽搐的手指。
「榮昌當的掌柜說,那日持此物來死當的,是個面生、狼狽、腿腳不便的年輕人。」
傅飛白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到我明顯異狀的左腿上,然後又抬起,盯住我的眼睛,「年紀、身形、腿傷都與你吻合。」
「現在,告訴本王,」
他冷冰冰地看著我:「你如何得知,將軍府後院,那棵特定的柳樹下,七步之外,三尺之深,埋著這條小魚?」
我喉嚨發緊,指尖冰涼。
我知道當鋪可能會留下記錄,卻沒想到傅飛白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細,連當年金錠的來歷和打制細節都清清楚楚!
「小人……小人……」我腦子飛快轉動,卻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說法。
「說。」傅飛白的聲音陡沉,威壓如同實質般壓下。
旁邊一名獄卒會意,立刻轉身從燒得正旺的火盆里抽出一根前端燒得通紅的烙鐵!
滋滋的熱氣瞬間扭曲了空氣,那暗紅的光芒映在傅飛白沒有表情的側臉上,顯得異常猙獰。
當鋪夥計白眼一翻,直接嚇暈過去。
我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又被瞬間凍結。
「王爺!」我再也顧不得許多,失聲喊道:「我說!我認識將軍!是將軍……是將軍親口告訴小人柳樹下有東西可以挖的!」
「他說若有朝一日落難,或可憑此物暫渡難關!」
傅飛白抬了抬手,那持著通紅烙鐵的獄卒動作頓住。
「認識?」傅飛白咀嚼著這兩個字,緩緩走近,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你一個西城廢巷裡快被亂棍打死的無名小卒,」他彎下腰,氣息拂過我冷汗涔涔的額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
「如何『認識』得了權傾朝野的大將軍?還讓他將這等保命的後路私密相告?嗯?」
他猛地伸手,再次攥住我的衣領將我提起,力道之大讓我雙腳幾乎離地。
我們鼻尖對著鼻尖,我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根血絲,那裡面翻湧的暴戾幾乎要將我吞噬。
「編!繼續編!」他低吼,已然失了幾分從容,「你以為搬出『認識』二字,再胡謅幾句似是而非的舊傷疤痕,就能誆住本王?」
「說!你到底是誰派來的?是誰告訴你柳樹下的秘密?!是不是廢太子餘孽?!」
7
我被他勒得呼吸困難,眼前陣陣發黑。
心中有一股憤怒猛地竄起。
憑什麼?傅飛白!那是我自己埋的東西!
我玩我自己的後路,還得向你交代清清楚楚?
你毒死了我,現在還要對我嚴刑逼供?
你他媽是不是真的有病?!
可這話只敢在心底咆哮。
現實是,我命懸一線,那通紅的烙鐵還在旁邊等著。
「小人……小人不敢欺瞞王爺!」我奮力從喉嚨里擠出聲音,語速飛快,生怕慢一點那烙鐵就真的按下來。
「將軍左肩胛下三寸的熊爪疤,右腰側銅錢大的箭傷凹痕……還有……還有他後頸髮際線邊緣,有一粒很小的紅痣!」
「他慣用左手使短刃,但寫字執弓卻是右手……」
我一口氣說了許多,都是我沒死之前的特徵。
傅飛白攥著我衣領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死死地瞪著我,眼眶迅速泛上駭人的猩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你……」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因為將軍曾視小人為心腹。有些事,他無人可說,便……便告訴了小人。」
我話音剛落,傅飛白就猛地鬆開手。
我跌坐在地,捂住喉嚨咳嗽。
他卻踉蹌著後退了半步,仰起頭,喉結劇烈滾動,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哽咽。
地牢里安靜了好幾秒。
「帶他出來。」傅飛白側過臉,對身後的侍衛統領吩咐。
兩名玄甲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我架起。
鐵鏈還拴在腳踝上,拖在地上嘩啦作響。
我被半拖半架著,跟在傅飛白身後地牢。
一路穿過曲折的迴廊,越過數道戒備森嚴的門禁。
沿途僕役侍衛見到傅飛白,無不立刻躬身垂首,屏息凝氣。
沒人敢多看被拖拽著的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