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我心越沉。
這路看著不像是去其他牢房,也不是去什麼偏院柴房。
直到傅飛白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前停下。
這是攝政王府的主院,是他傅飛白的臥房。
我徹底懵了。
他想幹什麼?把我關進他臥室里折辱?還是他發現了什麼?
不等我想明白,門被推開。
傅飛白徑直走進去,對侍衛道:「把他鎖在床頭。」
侍衛統領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命令也感到意外,但不敢多問,立刻執行。
他們把我拖到那張寬大的烏木拔步床邊。
「咔嗒」一聲,鎖扣與鐵環咬死。
侍衛迅速退了出去,關上門。
寢殿里只剩下我和傅飛白。
我僵在床邊,扯了扯那銀鏈,冰冷的觸感貼著皮膚。
這算怎麼回事?
我還在盤算等出了地牢,找個看守鬆懈的夜晚。
試試這十來天攢下的一點微末內力,看能不能弄開鎖頭溜走。
這下好了,直接鎖他眼皮子底下了,還是臥室!
8
寢殿里只點了一盞角燈。
老大夫手腳麻利地打開藥箱,瓶罐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正要上前查看我,傅飛白卻忽然開口。
「慢著。」
他幾步走過來,擋住大夫,自己卻蹲下了身。
我下意識想縮腳,鎖鏈嘩啦一響。
傅飛白的手已經握住了我的左腳踝。
他的手指很涼,輕輕挽起我破爛的褲腿,露出下面猙獰扭曲的小腿。
我的小腿腫脹未消,皮膚上布滿紫黑和深紅的淤痕,還有潰爛後新生的嫩肉。
老大夫在一旁低聲道:「王爺,這腿傷耽擱太久,骨痂錯位,若要恢復如初……」
「能治嗎?」傅飛白打斷他,聲音沉沉的。
「能,只是需重新打斷,正骨,固定。過程極為痛苦……」
傅飛白沉默了片刻,道:「治好他的腿。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接骨師傅。他身上所有的傷,一處不許落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治好他。不准落下病根。不准讓他死。」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重,帶著一種執拗。
老大夫連忙躬身:「老朽定當盡力。」
接骨的過程,我沒吭一聲。
額頭的冷汗浸濕了鬢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視線里只有傅飛白近在咫尺的雲紋靴尖。
他始終站在一旁看著,背脊挺得筆直,手指在廣袖下蜷緊,指節泛白。
上好夾板,處理完其他傷口,又灌下一碗苦澀的湯藥後,老大夫退下了。
殿內又只剩下我們兩人。
傅飛白走到桌邊,端起一碗一直溫著的燕窩粥,坐到了床邊。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我唇邊。
我偏開頭。
「吃。」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王爺這是何意?」我啞著嗓子,忍著喉嚨因藥力泛起的噁心,「對一個囚犯,何必費這等功夫?」
「本王樂意。」他手腕穩穩地停在原地,勺沿幾乎碰到我乾裂的下唇,「張嘴。」
我盯著他。
他眼底有紅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很久沒有睡好。
那執拗的眼神深處,藏著一絲我無法理解的緊張。
對峙半晌,腹中的飢餓和虛弱最終壓倒了我那點可笑的骨氣。
我張開嘴,吞下那勺溫熱的粥。
他喂得很慢,一勺一勺,極有耐心,仿佛這是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偶爾有粥漬沾到我嘴角,他會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我渾身僵硬,任由他擺布。
心裡的疑團越滾越大。
吃完粥,他又遞來溫水漱口,甚至拿來濕熱的布巾,親手替我擦了臉和手。
太詭異了。
我被他莫名其妙的舉動弄得心裡發毛。
難道傅飛白也一樣被別人借屍還魂了?
9
夜深了。
傅飛白自己寬了衣,吹滅了大部分燭火,只留床角一盞小燈。
然後他掀開錦被,躺在了我身邊。
我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拖著傷腿拚命往床角縮,鎖鏈被扯得筆直。
「別動。」他側過身看著我。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有些模糊,他說:「你的腿今日剛接好,別讓腿受力。」
「王爺,」我聲音發澀,吞吞吐吐:「你和我睡一張床,這不合適吧。」
「這是本王的床。」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偏執,「本王說合適,就合適。」
我後背抵著冰冷的床柱,無處可退。
疲憊和藥力一陣陣湧上來,眼皮沉重。
可我怎麼能在他身邊睡著?
時間一點點流逝。
傅飛白的呼吸漸漸平穩綿長,似乎真的睡著了。
我緊繃的神經在極度睏倦下慢慢鬆弛,黑暗和寂靜侵蝕著意識。
終於,我沒忍住,慢慢陷入睡眠。
熟悉的淡淡冷香混合著藥味,縈繞在我的鼻尖。
八年。
整整八年。
我曾夜夜擁著傅飛白入眠。
我的身體比我的理智更先投降。
不知過了多久,在半夢半醒的混沌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將軍府那張寬大的床上。
懷裡空落落的,很不習慣。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
到處摸索著,終於觸碰到一片溫熱的肌膚。
細膩光滑,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
我滿足地喟嘆一聲,手臂熟練地環過去,將他整個人撈進懷裡,緊緊摟住。
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他柔軟的發頂,嗅著那令人心安的熟悉氣息。
這樣才對。
我暗暗想著。
接著,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黑暗中,傅飛白的身體在我摟上去的瞬間,僵硬如鐵。
他一直沒有真正的睡著。
當那隻手臂帶著刻入骨髓的習慣性力道環抱住他時,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傅飛白猛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在眼下投出濕潤的陰影。
他像是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借著朦朧的微光,他貪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陌生的臉。
他的手指顫抖著抬起,懸在半空,想去碰觸,卻又不敢落下。
「是你嗎?」他喉結滾動,氣音輕得如同囈語,帶著無盡的痛苦和幾乎卑微的祈求,「是你回來找我了,對嗎?」
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衝破眼眶,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滲入鴛鴦錦枕,悄無聲息。
他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懷抱里,肩膀無聲地聳動。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只在夢中將他摟得更緊。
10
晨光透過窗紗。
我習慣性收緊手臂,想把懷裡溫熱的身軀摟得更舒服些。
突然意識到不對,我已經重生了呀。
我猛地驚醒!
映入眼帘的是玄色繡金線的帳頂,鼻尖縈繞著清冷矜貴的龍涎香。
我僵硬地轉動脖頸。
傅飛白側躺著,臉幾乎貼在我頸窩。
他呼吸均勻,眼睫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竟有幾分安寧的錯覺。

我的手臂,正牢牢箍在他腰間。
「……」
我觸電般縮回手,鐵鏈嘩啦一響。
傅飛白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他眼底沒有剛醒的朦朧,清明得像是早就醒了。
「睡得可好?」他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目光落在我僵在半空的手上。
我喉嚨發乾:「王爺恕罪……小人睡相不佳……」
「無妨。」他竟笑了笑,坐起身,月白寢衣松垮,露出一截鎖骨,「你摟得很緊,像怕我跑了。」
我頭皮發麻。
「王爺說笑了……」我拖著傷腿想往後退,鎖鏈限制了我的動作。
傅飛白忽然傾身過來。
我後背抵住床柱,退無可退。
他的手指撫上我頸側,那裡有昨晚他自己失控留下的指痕。
「還疼麼?」他問。
「不疼。」我偏頭想躲開他的觸碰。
「撒謊。」他指尖用力,按在淤痕上。
我疼得吸氣。
「這才叫疼。」他鬆開手,語氣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昨天說的那些將軍舊事,還知道多少?」
我心一緊:「小人……記不清了。」
「是記不清,還是不想說?」他下床,披上外袍,「今日起,你住在這裡。想起什麼,隨時告訴本王。」
「王爺要把小人鎖在床頭一輩子?」我忍不住嗆聲。
傅飛白系衣帶的手頓了頓,回頭看我,眼神幽深:
「等你腿好了,或許可以換個地方鎖。」
我環住他脊背的手臂猛地僵住。
接下來幾日,傅飛白親自給我喂飯、喂藥,夜裡同榻而眠。
甚至在我腿傷不便時,他會屏退下人,親手幫我擦洗身體。
他的手指帶著薄繭,擦過我新生皮膚時,會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每到這時,我就會死死閉上眼,心裡翻湧著屈辱和一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
不行。
我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
傅飛白,你毒死了我,現在又看上個男的囚在身邊,肆意擺布?
憑什麼?你憑什麼就忘了我?
恨意和一種扭曲的報復心,像毒藤一樣在我心底瘋長。
我開始報復他。
不再抗拒他的喂食,甚至偶爾會主動張口,舌尖無意擦過他的指尖。
夜裡他躺下時,我不再僵硬地縮在角落,反而會側過身,面朝著他。
呼吸故意放得綿長溫熱,拂過他頸側的皮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