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倉皇的急切,仿佛怕我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
「求你別……別說出來……」他聲音低啞,眼眶瞬間紅了,裡面翻湧著劇烈的痛苦和恐懼。
「是,我認出來了……從第一眼,在茶樓,你抬頭看我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很熟悉……」
「後來慢慢的我就認出來了……」
「我幾乎要瘋了……」
他捂住我嘴的手微微顫抖,指尖冰涼。
「我沒有想毒死你……從來沒有!」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淚水毫無徵兆地從他通紅的眼眶滑落,滾燙地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給你的是假死藥……」
「西域來的秘藥,服下後會氣息斷絕如同死亡,但三日可醒……」
「我只是……我只是氣瘋了!氣你把我像個玩意兒一樣鎖在將軍府八年!」
「氣你眼裡只有你的太子,你的權勢!」
「我怕……我怕你知道我暗中站隊三皇子,怕你恨我出賣你,怕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所以我想把你迷暈,帶出來,藏起來……」
「藏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等風頭過了,等我能掌控一切了……」
他泣不成聲,淚水模糊了他俊美的臉龐,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崩潰與脆弱。
「可是我沒想到三皇子那個蠢貨!他怕你東山再起,怕我反悔,竟偷偷換掉了我的藥!」
「等我發現時,已經晚了……晚了……」
他鬆開捂住我嘴的手,轉而用雙手緊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生疼。
「阿棄……將軍……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是我自負,是我愚蠢,是我害了你……」
傅飛白看著我,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悔恨和祈求。
忽然,他鬆開了我的肩膀,後退一步。
然後,在我震驚的目光中,這位權傾朝野、生殺予奪的攝政王,竟然雙膝一軟。
「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冰冷污穢的地面上!
他仰著頭,臉上淚痕交錯,伸手撿起剛才我丟在地上的那根皮鞭。
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遞到我面前。
「你可以抽我,打我,殺了我……」
他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你可以恨我,怨我,一輩子不原諒我……」
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情緒而微微發抖,仰望著我的眼神里,是拋卻了一切尊嚴,只剩下卑微到塵埃里的懇求:
「但是……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別再……丟下我一個人……」
19
地牢死寂,只有他壓抑的抽泣聲。
我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傅飛白。
看著他那張被淚水浸透、寫滿絕望與愛意的臉。
胸腔里,那顆曾被他親手毒殺過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瘋狂地衝撞著肋骨。
疼得我幾乎彎下腰去。
傅飛白的淚水,傅飛白的懺悔,傅飛白跪地捧鞭的卑微姿態……
像一場過於洶湧的浪潮,將我淹沒,沖得我理智搖晃,恨意鬆動。
我看著他通紅的、盛滿哀求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塞,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那……廢太子呢?他現在……在哪裡?」
「廢太子」三個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擰緊了傅飛白臉上所有脆弱的表情。
他眼中的悲痛和哀求尚未褪去,就被一種陡然升起的刺痛和難以置信的怒火取代。
他跪在地上的身體猛地繃直,抓著鞭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廢太子?又是廢太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裂般的沙啞,眼神里翻湧起濃烈的嫉妒和癲狂。
「你為什麼總是問他?!」
「到了現在這種時候,你心裡想的還是他是不是?!」
他膝行著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上我的腿,仰起的臉上混合著淚痕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傷痛。
「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喜歡他?所以當年才那麼死心塌地地輔佐他?」
「所以現在,哪怕我跪在這裡,哪怕我告訴你一切都是誤會,告訴你我從來不想你死……」
「你第一個關心的,還是他的死活?!」
他的質問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尖銳,像是困獸絕望的嘶吼。
那裡面裹挾的嫉妒和不安如此赤裸,如此洶湧,幾乎要將我吞沒。
我看著他幾乎失控的模樣,心底那點因為他跪地懺悔而生出的恍惚和鬆動,瞬間被一股無名火取代。
憑什麼?
你瞞我、算計我、差點害死我,現在倒質問起我來了?
我彎下腰,一把奪過他手中高舉的皮鞭。
鞭柄粗糙冰冷,帶著他掌心的濕汗。
我後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然後手腕一揚——
「啪!」
第一鞭,狠狠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
昂貴的玄色親王常服瞬間裂開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綻開,血珠迅速滲了出來。
傅飛白身體劇烈地一顫,悶哼一聲,卻沒有躲閃,只是猛地抬起頭,驚愕地看向我。
眼底的癲狂被這一鞭抽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痛楚。
「啪!」
第二鞭,緊挨著第一道傷痕落下。
血跡擴大,在他月白的中衣上洇開刺目的紅。
他疼得額角青筋跳動,嘴唇死死咬住,才咽下痛呼。
但那雙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裡,翻騰的嫉妒和狂亂,卻在這切實的疼痛下冷卻下來。
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悲哀和不甘的執拗。
我停下動作,沒有抽第三鞭。
手腕有些發酸,心口也堵得厲害。
我上前一步,用還沾著他血跡的鞭柄,輕輕抬起他繃緊的下頜,迫使他仰視我。
「現在,」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能冷靜下來聽我說話了嗎?」
20
傅飛白急促地喘息著。
背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痛楚。
但這疼痛讓他從那種被嫉妒沖昏頭腦的癲狂中剝離出來。
他望著我,眼底的赤紅褪去些許,只剩下不甘和濃烈的嫉妒。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太子。」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肯定,「不知道你是憑什麼,又是從哪兒看出我喜歡他。」
「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是君,也是友。」
「我輔佐他,是因為他是嫡長,名正言順,也因為他確有仁君之資。僅此而已。」
「我現在問他,只是想知道,我當年拚死護著的人,我『死』後,他是否安然,是否得了善終。」
「這是一個做臣子的、做朋友的,最基本的關切。你明白嗎?」
傅飛白的睫毛顫了顫,唇瓣動了動,似乎想反駁,想質疑。
但最終,在我平靜而坦然的注視下,那些翻騰的醋意和懷疑,被他強行地壓回了心底深處。
他眼底的不甘並未完全消散,但理智回籠了。
「我沒有動他。」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因為疼痛和壓抑而有些斷續,「三皇子那個蠢貨上位後,本想斬草除根。但被我攔下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平復情緒。
「我廢了他的太子之位,將他貶為庶人,逐出京城,永遠不得回朝。」
「但沒傷他性命,也沒動他身邊那個他真心喜歡的姑娘。」
「他們如今在江南一個偏僻小鎮隱姓埋名,開了間小書院,教幾個蒙童度日。」
傅飛白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去年似乎還得了個女兒。」
他說完,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我,眼底的嫉妒被一種複雜的晦暗取代,聲音更低了:
「你若想去看看他,我可以陪你去。」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帶著明顯的抗拒,卻又努力克制著,像是在履行一個不得不做的承諾。
我看著他這副明明醋海翻波卻不得不強裝大度的彆扭樣子,心裡的怒氣,不知不覺又消散了一小撮。
但面上依舊不顯,只淡淡點了點頭:「好。過幾日,你帶我去。」
聽到我肯定的答覆,傅飛白眼底那點強裝的平靜瞬間碎裂。
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某種壓力,猛地又膝行上前兩步,雙手不管不顧地抱住了我的腿,將臉貼在我衣擺上。
這個動作扯動了他背上的鞭傷,他疼得身體一顫,卻抱得更緊。
「那我呢?」他仰起臉,淚水再次毫無徵兆地湧出。
傅飛白眼神里是全然的脆弱和恐慌,「你問了他,那我呢?」
「阿棄……將軍……」他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能不能……原諒我?哪怕一點點?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要怎麼罰我都可以……只求你別走……別不要我……」
他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所有的權勢、威儀、心計,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祈求。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裡那堵由恨意和委屈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了大半。
酸澀、疼痛、釋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心疼,交織在一起,五味雜陳。
可就這麼輕易說原諒?說留下?
那杯毒酒穿腸的劇痛,重生後瀕死的絕望,這些時日來的猜疑煎熬又算什麼?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
我彎下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他緊抱著我腿的手。
然後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
「原諒?」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看我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