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正對上傅飛白深不見底的眼眸。
「是你?你不好好養傷,跑書房外面來幹嘛?」傅飛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假皇帝眼中凶光一閃,毫不猶豫地「鏘」一聲抽出了腰間佩劍!
劍鋒寒光凜冽,直指我的咽喉!
「王爺!此獠窺探機密,絕不能留!」他的聲音帶著狠絕,是真要立刻殺我滅口。
劍尖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刺到眼前!
我瞳孔驟縮,渾身僵硬,連閉眼都來不及。
就在劍尖即將沒入我喉嚨的前一剎那——
「住手!」
傅飛白厲喝出聲,同時身形一動。
他沒去格擋劍鋒,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面具人握劍的手腕!
動作快如閃電,力道極大。
面具人的沖勢被硬生生阻住,劍尖顫抖著,停在了離我喉結不到半寸的地方。
我能感覺到那鋒刃傳來的森然寒意,激起皮膚一層戰慄。
時間仿佛凝固了。
面具人驚愕地看向傅飛白:「王爺?!此人……」
傅飛白沒有看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蒼白的臉上,眼底翻湧著後怕。
他握著面具人手腕的手指,因為用力指骨節突出。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人,本王自會處置。」
「把你的劍,收起來。」
16
書房內,死寂無聲。
假皇帝握劍的手腕依舊被傅飛白死死攥著,劍尖懸停,寒光映著我驚魂未定的臉。
傅飛白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向面具人,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都出去。」
面具人眼底閃過一絲不甘,但在傅飛白冰冷的注視下,最終還是頹然鬆開了握劍的手。
傅飛白鬆開他的手腕。
面具人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舊充滿殺意,卻不敢再違逆。
他默默收劍入鞘,躬身一禮,然後低著頭,快步退出了書房。
那幾名如同影子般的暗衛,也在傅飛白一個眼神示意下,悄無聲息地隱入暗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沉重的書房門被輕輕關上。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我和傅飛白兩個人。
傅飛白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撐著地面,想要自己站起來,左腿卻因為剛才的驚嚇和舊傷,一陣發軟,踉蹌了一下。
下一秒,一隻手臂穩穩地托住了我的肘彎。
傅飛白不知何時已走到我身邊,他沉默地扶著我,將我帶到旁邊一張紫檀木圈椅旁,讓我坐下。
然後,他竟屈尊降貴地蹲下身,單膝點地,伸手輕輕挽起了我剛才可能磕碰到的左腿褲腳。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微涼,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腿上的夾板和周圍的皮膚。
「有沒有傷到?」他問。
「沒有。」我喉嚨發乾,聲音有些啞。
剛才那生死一線間的驚悸還未完全平復,眼前這個蹲在我腳邊、為我檢查傷口的傅飛白,更讓我心亂如麻。
他確認我的腿無恙,才緩緩放下褲腳,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依舊維持著半跪的姿勢,抬起頭,望向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深,像不見底的寒潭,此刻卻清晰地映著我的倒影,以及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靜。
「你,」他開口,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我心臟猛地一跳。
他這是……要向我攤牌?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喉嚨。
但最終,那個最驚世駭俗的問題,衝口而出:
「皇帝是你的手下?那當年的三皇子呢?真正的皇帝……在哪裡?」
傅飛白靜靜地看了我幾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幽光,似是早有預料。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朝我伸出了手。
「你真的想知道?」他問。
「對。」我毫不猶豫,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儘管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好。」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卻又無比堅定。
「我帶你去見。」
他沒有鬆開我的手,就這樣牽著我,走出了書房,一路沉默地走向王府深處。
不是去往任何華麗的殿宇,而是走向了那座我曾被關押過的、陰森的地牢。
越往下走,寒氣越重,混雜著鐵鏽和腐朽的氣味。
我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
傅飛白帶著我,徑直穿過我曾待過的牢區,走向最深處、戒備最森嚴的一間。
沉重的鐵門被獄卒打開,裡面傳來微弱的鎖鏈摩擦聲,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
傅飛白鬆開了我的手,率先走了進去。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跟著踏入。
刑訊室。
牆壁上掛滿各式各樣沾著暗紅污跡的刑具,中間是一個巨大的鐵制刑架。
一個人被粗糙的鐵鏈呈大字型綁在刑架上。
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人了。
頭髮髒污斑結,遮住了大半張臉。
裸露的皮膚上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地方,新舊傷痕層層疊疊,有些深可見骨,有些已經潰爛流膿。
十根手指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受過重刑。
聽到腳步聲,那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傅飛白走到刑架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不成人形的囚徒。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來自身前的壓迫感,掙扎著,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髒發滑落,露出半張同樣布滿污垢和傷痕的臉。
但那雙渾濁不堪、充滿極致恐懼的眼睛,以及那依稀可辨的輪廓……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
儘管面目全非,儘管被折磨得幾乎沒了人形,可我依然認出來了。
那是……
「三……皇子?」我的聲音乾澀得幾乎不成調。
刑架上的人聽到這個稱呼,渾身猛地一顫。
隨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爆發出悽厲的哭嚎:
「王爺!攝政王!傅王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涕淚橫流,污濁的液體混著血污淌下,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崩潰的哀求:
「我不該……我不該自作主張!我不該換掉您的藥!我不該給大將軍下那杯毒酒!」
「求求您!求求您給我一個痛快吧!殺了我!」
「求您殺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錐,狠狠鑿進我的耳膜,鑿進我的心臟!
毒酒……
換藥……
三皇子……
傅飛白……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涼,血液仿佛瞬間逆流,沖得我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原來……
原來那杯讓我痛徹心扉、讓我飲恨而終的毒酒,不是傅飛白的意思?
是……三皇子換掉的?
傅飛白給我的……原本是……假死藥?
為什麼?!
17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得我思緒一片混亂。
我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傅飛白。
他背對著刑架上悽厲的哀嚎,只是靜靜地看我。
傅飛白忽然抬手,從旁邊的刑具架上,取下了一根浸過鹽水、帶著倒刺的皮鞭。
然後,他走到我面前,將那根冰冷沉重的鞭子,輕輕放進了我僵硬的手中。
「你可以抽他。」傅飛白的聲音很輕。
鞭柄粗糙,帶著血腥氣。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鞭子,又抬頭看向刑架上那個已經神志不清、只知道反覆哭求一個痛快的三皇子。
恨意嗎?
有的。
若非他換藥,我不會經歷那穿腸蝕骨的劇痛,不會「死」得那般不甘,不會重生在這具殘破的身體里,受盡苦楚。
可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荒謬和空洞。
我緩緩抬起手,鞭梢垂落。
三皇子似乎察覺到了,哭嚎聲更加悽厲,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我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手臂一松。
「啪嗒。」
沉重的皮鞭從我手中滑落,掉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濺起細微的塵埃。
我沒有抽下去。
我轉過身,不再看那刑架上的人一眼,踉蹌著,一步一步,朝著地牢外走去。
「阿棄!」
傅飛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沒有停下。
他快步追了上來,在通往地面的石階前攔住了我。
地牢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他伸手,似乎想碰我,卻又在半途停住,手指蜷縮了一下。
「你……」他喉嚨動了動,聲音艱澀,「你都聽到了。」

我停下腳步,抬起眼,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
那裡面的悲痛、悔悟、緊張,還有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此刻無比清晰地袒露在我面前。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試探,所有的恨與怨,在這驚天的真相面前,似乎都變得搖搖欲墜。
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你早就認出我了,是不是?」
18
從茶樓初見時的審視,
到地牢里關於舊傷的逼問,
到臥室中反常的容忍與靠近,
再到那晚醉後的痛哭與囈語……
一切都有了解釋。
傅飛白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伸出手,卻不是來抓我,而是用掌心帶著顫抖地捂住了我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