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風雨暫歇。
傅飛白已經昏睡過去,臉上淚痕未乾,眉頭卻微微舒展,像是終於找到了片刻安寧。
我撐著發軟的身體,看著一片狼藉的床榻,和身邊熟睡的人,腦子裡只剩下幾個大字:
完蛋了!
我乾了什麼?
我又把攝政王傅飛白給壓了?!
我懷揣著不安,漸漸陷入沉睡。
13
次日清晨,我的意識慢慢回籠。
昨晚那些混亂、灼熱、失控的畫面碎片,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又迅速凍結。
我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傅飛白就睡在我旁邊。
他側躺著,面對著我,似乎還未醒。
晨光勾勒出他安靜的側臉,睫毛很長,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嘴唇還有些紅腫,破了的地方結了暗紅的血痂。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一隻手臂還搭在我的腰上,掌心溫熱。
而我正把他半摟在懷裡。
「……」
我屏住呼吸,試圖不動聲色地挪開自己的手臂。
剛一動,傅飛白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凝固。
他眼底初醒的迷茫,在看到我的瞬間,迅速被驚愕、怔忡、然後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取代。
顯然,昨晚的記憶也正在他腦海里復甦。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裸露的肩膀,再移到凌亂的床褥,最後落回我搭在他腰上的手。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爬滿了紅暈,一直蔓延到脖頸。
然後,他像被烙鐵燙到一樣,整個人觸電般彈坐起來!
動作太大,牽扯到某處,他悶哼一聲,臉上血色褪盡,瞬間又浮起一層尷尬的薄紅。
我也立刻扯過皺巴巴的被子,胡亂蓋住自己,同樣坐起身,動作間鐵鏈嘩啦一響。
我們倆各自縮在床的兩頭,中間隔著一片狼藉的戰場,誰都不敢看誰。
寢殿里靜得可怕,只有我們倆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空氣里瀰漫著曖昧又尷尬的氣息。
最終還是傅飛白先有了動作。
他背對著我,僵硬地彎腰,從地上撈起自己皺得不成樣子的親王袍,胡亂披在身上,試圖遮掩吻痕。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只說了一個字,就卡住了,仿佛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王爺昨夜喝多了。」我乾巴巴地接了一句,試圖給昨晚的荒唐定個性。
傅飛白的背影僵了一下。
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然後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個……你腿還疼嗎?」他沒回頭,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還……還行。」我盯著自己腳踝上的銀鏈。
「藥你按時喝。」他繼續背對著我囑咐,語氣有些生硬,「早膳本王一會兒讓人送來。」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腳步有些虛浮地快步走向殿外,連外袍的帶子都沒系好。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癱倒回床上,盯著帳頂繁複的花紋。
臉上後知後覺地發起燒來。
這叫什麼事兒啊!
14
接下來的日子,進入了一種詭異至極的相處模式。
傅飛白依然每天來看我,親自過問我的傷勢和飲食。
但我們都心照不宣地絕口不提那晚的事。
喂藥時,他會把藥碗放在床邊小几上,然後退開兩步,示意我自己喝。
檢查腿傷時,他會先輕咳一聲,目光只專注在夾板上,手指碰到我皮膚時一觸即分,快得像被火燒。
夜裡,他依舊會回寢殿睡覺。
但我們會很默契地各自占據大床的一邊,中間隔著幾乎能再睡一個人的空隙。
背對著背,誰都不說話,只有刻意放輕的呼吸聲,和偶爾翻身的窸窣聲。
有時候,我能感覺到他在黑暗中睜著眼,很久都沒有睡。
有時候,我自己也會失眠,聽著身後均勻的呼吸,心裡亂成一團麻。
天氣漸漸轉暖。
傅飛白允許我在侍衛的攙扶下,到寢殿外的小院裡坐一會兒曬太陽。
他下朝回來,遠遠看到我坐在石凳上,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走過來,又停住了。
我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他最終還是走了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下人奉上茶點,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我們各自捧著一杯茶,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我終於忍不住,沒話找話:「今日……天氣不錯。」
「嗯。」他應了一聲,眼睛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
「朝中……沒什麼事吧?」我又問。
「尚可。」他回答得言簡意賅。
然後,又沒話了。
我簡直想抽自己嘴巴,問的什麼廢話!
就在我搜腸刮肚想再找個話題時,傅飛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猶豫:
「你……以前,喜歡吃什麼?」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西街的桂花酥,東市王婆家的羊肉泡饃,還有……」
話說到一半,我猛地剎住。
這些都是曾經那個大將軍,也就是我沒死之前喜歡吃的。
臥槽,他在套我的話!
傅飛白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我,目光深邃複雜,裡面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我抓不住。
「是嗎?」他低聲說,然後又垂下眼帘,「我記下了。」
我的腿傷在最好的藥材和接骨師傅的照料下,癒合得很快。
有一天,傅飛白來到床邊,看著我已經能自如活動的腳踝,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拿出了一把小巧的鑰匙。
「咔噠」一聲輕響。
禁錮了我不知多少時日的銀鏈,應聲而開。
冰涼的金屬從皮膚上剝離的瞬間,我竟有些恍惚和不真實感。
「可以在這府里走走,別出院子。」他收起鑰匙和鎖鏈,語氣平淡,「腿剛好,別走太遠。」
我動了動重獲自由的腳踝,感受著毫無束縛的輕盈。
「謝王爺。」我低下頭,掩去眼底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從那以後,我的活動範圍從那張拔步床,擴大到了整個攝政王府的主院。
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地在廊下踱步。
府里的下人見到我,無不恭敬低頭,眼神里卻藏著好奇與謹慎。
沒人限制我,也沒人主動與我攀談。
我整天無所事事的遊蕩在府里,偶爾會遇到傅飛白。
有時是在迴廊轉角,他正與幕僚低聲議事,見到我,會微微頷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便繼續前行。
有時是在花園,他獨自站在一株老梅下發獃,我遠遠看見,便會繞道而行。
直到一個休沐日。
傅飛白不用上朝,按理說應該在府中。
可我幾乎把主院逛了個遍,也沒見到他的人影。
問起下人,只含糊說王爺在書房處理要務,不許打擾。
書房?
我心中一動。
攝政王府的書房,位置和我當年將軍府的書房幾乎一樣。
那裡面,是不是也藏著什麼秘密?
鬼使神差地,我放輕腳步,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四周越發安靜,連個洒掃的僕役都沒有。
這種刻意的清場,更顯得不同尋常。
我屏住呼吸,躲在一叢茂密的湘妃竹後,觀察著緊閉的書房門窗。
裡面隱約有談話聲傳出,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借著竹影掩護,悄無聲息地挪到書房側面的一扇雕花木窗下。
窗戶關著,但窗紙很薄。
我舔濕指尖,在窗紙上輕輕戳了一個小洞,然後湊上去,眯起一隻眼朝里看去。
書房內,傅飛白背對著窗戶,站在書案前。
而他面前,躬身站著一人,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頭戴翼善冠。
是皇帝?!
我心頭一震。
當今聖上,竟然微服出宮,親臨攝政王府?所為何事?
而且,為何連個通傳侍衛都沒有?
只見皇帝姿態極為恭謹,甚至可以說是卑微。
他低聲對傅飛白說著什麼,傅飛白只是偶爾點一下頭,氣氛凝重。
突然,皇帝抬手,做了一個讓我血液幾乎凍結的動作。
他雙手扣住自己臉頰邊緣,用力一掀!
一張薄如蟬翼、精緻無比的人皮面具,被整個撕了下來!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平凡無奇的中年男人的臉。
而那張代表著至高無上皇權的「臉」,則被他恭敬地雙手捧起,遞向傅飛白。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假的?!
當今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是假的?!
是傅飛白的手下假扮的?!
那當年的三皇子……真正的皇帝呢?!
極度的震驚讓我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手肘不小心碰到了窗欞。
「咔。」
一聲輕微的木頭摩擦聲,在過分安靜的環境里,顯得格外清晰。
15
書房內的兩個人瞬間轉頭,目光如電,射向我這扇窗戶!
「誰在外面?!」假皇帝厲聲喝道。
傅飛白的臉色在看清窗外隱約人影的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幾乎就在他變臉的同一秒,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屋頂暴射而出!
我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幾雙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肩膀、反剪雙臂,臉被狠狠壓在了冰冷粗糙的牆壁上。
「唔!」我痛哼一聲。
下一秒,書房門被猛地拉開。
我被兩個暗衛粗暴地拖了進去,扔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