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將剝好的葡萄放到我面前,輕聲道:「人言可畏,他瞞著你,就證明沒有辦法制止。」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越是鎮壓,後面反彈越是厲害。」
「六界之主,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真到那天,他也會做一樣的選擇。」
陵光垂著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他聲音愈發地輕,像是說他自己聽的般。
「風因,他沒有什麼不同。」
13
家人們,好事不成雙,壞事不單行。
「公主」消失的流言還未平息。
北疆那邊又以我強納他們大皇子為侍君為由,聯合柔然,再次挑起戰事。
更壞的是,京郊西營出現了瘟疫。
我是妖怪綁架了公主的說法最終占領了高地。
連我身邊的宮女內侍都不敢靠近我。
刺客終於逮到我落單的時刻,舉起右手朝我後腦狠狠劈了——
一下,兩下,三下?!
草!痛死了,但我沒暈。
「停停停!」
我捂著後腦表情猙獰轉過頭和刺客對視。
刺客蒙著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澈又愚蠢的眼睛。
看到我痛到幾乎扭曲在一起的五官,他居然還嚇得縮了一下。
唉。
行吧。
我勾勾手指,他帶來的那根粗粗的麻繩有自己的意識般,繞著我的身體給我綁了一個很漂亮的蝴蝶結。
那刺客估計是覺得我在侮辱他的職業,氣得小臉通紅。
不過我不在意了。
綁好後,我十分給面地暈了過去。
等我再次睜眼,一柄泛著寒光的大寶劍已經橫在我的脖子上了。
「陸吾,你選吧,要藥方還是他!」
刺客情緒激動,劍都拿不穩。
我的脖子上已經出現了幾個深淺不一的血痕。
他挾持著我站在懸崖邊上,只要退後半步,就會掉進山崖死無全屍。
陸吾雙眼猩紅,竭力控制著自己,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顫著聲音道:「袁廣,你想怎麼都行,先把我父皇放了。」
袁廣,大將軍最小的兒子,也是鎮東鎮南將軍的弟弟。
「放了?他奪我父親兵權時怎麼不說放了,殺我兄長時怎麼不說放了?」
袁廣聲音悲憤,應該是壓抑了很久的怒氣。
我轉頭提醒了他一句:「不是,你這就承認你是袁廣了?那你蒙著臉有什麼作用呢請問?」
他哭腔一滯,露出的臉閃過紅黃白綠紫,最後破罐子摔破,直接撤下臉上的黑布。
「對,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袁廣那又怎樣?我本來今日就不打算活著離開!」
袁廣狠狠跺了一下腳。
腳邊的石塊鬆動掉落,袁廣趔趄了一下,連帶著我也站不穩,差點就要掉下懸崖。
「父皇!」
陸吾正要衝過來,袁廣勾住旁邊的樹枝,穩住身形。
隨後他重新將刀壓在我脖子上:「別動!否則你什麼都得不到!」
陸吾瞬間頓住腳步,緊緊握著拳頭,臉色越發陰沉。
「袁廣,你想過後果嗎?
你的兄長雖然不在,但你袁家包括大將軍在內,上下還有百口人,弒君,是要誅九族的。」
袁廣不屑地嗤笑一聲:「他算哪門子君?鳩占鵲巢的玩意,我袁家只尊陸氏血脈!」
陸吾:「袁廣,你若真的想殺了他,大可在綁架他時動手。
你拖到現在,無非是還有所求罷了,你說出來,只要孤能做到都可答應你。」
他不說還好,他這麼一說,袁廣眼裡閃過堅定,像是狠下心做了什麼決定。
袁廣:「我沒什麼所求,就是想逼你選。
今日,要麼你選了這藥方,我帶著這狗皇帝從這裡跳下去!
你是為天下為百姓做的選擇,我幫你擔了那亂臣賊子的名聲,從今往後,你做你的明君。
要麼,你選這狗皇帝,我立刻毀了這藥方。
不用我殺你們,西營,京城,南朝因這場瘟疫死多少人這筆帳最後遲早還是算在你們頭上!」
袁廣的劍壓緊我的脖子。
那劍鋒利得很,劍身已經染上了我的血液。
袁廣已沒多少耐心:「我數五下,五下結束後你還沒做出選擇,那我就替你選!」
14
唉,家人們,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個橋段。
說是二選一。
其實一開始,都只有一個選項罷了。
我閉了閉眼,正想像上次一樣,撞到那刀劍上。
陸吾那雙凌厲的鳳眸一下便鎖住我的眼神:「你別想死!」
我愣住了。
他將自己的佩劍拔出來,反手橫在自己脖子上。
「袁廣,既然你們袁家尊陸氏血脈,你父兄之事,全是孤沒能護好自己的臣下,孤這條命賠給你們袁家。」
陸吾又轉頭對我交待遺言。
他說他搞了個商號賺了些錢,不日便會有親信運回京城給我,讓我在他死了之後少建點行宮,也能夠我花幾輩子了。
他又點了些大臣的名字,說現在朝堂之上多是忠臣,讓我別殺了,他死了可沒第二個人這麼救我。
最後他說,北疆真的聯合柔然來犯,讓我殺了北疆大皇子祭旗。
他在九泉之下,一定會保佑我旗開得勝。
感動的氣氛瞬間蕩漾無存。
陸吾說完最後一個字,舉起他劍便要刺向自己脖子。
嚇得袁廣「哎哎哎」「別別別」「不不不」大叫。
千鈞一髮之際,橫在我脖子上和陸吾手中的劍均被打落。
傳聞舊疾復發已經躺在床上動也動不了的大將軍出現。
他氣急敗壞衝到袁廣面前,上來就是一腳。
「逆子!你在做什麼?」
袁廣有點蒙:「爹,你怎麼又能走了?」
這是重點嗎?
大將軍把他抓著那張藥方搶過來呈給我:「聖上,求您看在老臣征戰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誅九族的時候,能不能不要誅我啊?」
袁廣聲音一下就尖銳起來:「爹,他派人暗殺你害你舊疾復發,又奪你兵權......」
大將軍:「閉嘴吧你,我不舊疾復發哪能給你那兩個兄長退位讓賢?」
袁廣恍然大悟:「哦對,他還殺了兄長!」
大將軍:「快別說了,你那兩個兄長如今好不容易放個長假修養......」
袁廣:「啊?」
其實,不僅鎮東鎮南兩位將軍,還有許多是我按照劇情要「殺」的人,現在都在避暑山莊。
以前我只是個凡人,誰也挽救不了。
現在,我能拍拍袁廣的肩膀,說:「小袁啊,你現在趕去避暑山莊,說不準還能趕上你兄長他們今天的烤乳豬。」
拍的動作牽扯到脖子上的傷口,我「嘶」了一下。
「別亂動。」
陸吾用手固定住我的下巴,在給我上藥。
他現在又是後怕又是心疼,還有被欺騙的惱怒。
上藥的力度卻很輕。
怕我疼還給我吹吹。
弄得我脖子很癢。
我還在心裡盤算,如果我現在對著他的睫毛親親,他會不會原諒我?
旁邊的袁廣終於反應過來了:「不是,合著你們演戲就瞞著我啊?」
「也不是。」
陸吾上完藥了,臉上那些情緒已經收拾乾淨了。
他面無表情地活動了一下手腕,將袁廣單手拎起來:「被瞞著的,還有我。」
說完,他就出手把袁廣狠狠揍了一頓。
袁廣一邊哀嚎,一邊求饒:「我,我知道自己錯了,可是也不能全怪我啊,有本事你揍我爹和你父皇去啊!」
「陸吾,陸吾!太子殿下,我以後最多不摸你的劍鞘了行吧?」
「痛痛痛,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手繩上的吊墜還挺好看的,我出錢,借我玩兩天唄。」
「別打了別打了。」
「別打臉!」
大將軍在旁邊時不時補上一腳,生怕打得不夠狠,我誅他們九族。
陸吾打夠了才讓人把袁廣關進大牢。
袁廣在大牢里碰到正在打麻將的鎮西將軍更崩潰這是後話了。
當今之際是先去看看西營的瘟疫情況如何。
我剛走兩步,丞相就帶著人過來了。
說西營里只有十幾個人中招了,其他人只是起了點疹子,咳了兩聲。
按照尋常藥方醫治便可。
我滿意點頭:「不愧是朕親自盯梢研發的大力金剛丸,果然好用!對了,那十幾個中招的呢?」
丞相:「移到了護國寺後院隔開,聖上不用擔憂,寺里有位僧人知曉如何醫治。」
這瘟疫第一次出現,怎麼會有人知曉如何醫治?
15
在護國寺,我終於找到了那個殘缺的魂魄。
「老師。」
那僧人背影一頓,卻不願轉身看我。
我將他女兒的吊墜從懷中取出,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老師,我只是想把師妹的吊墜給您。」
這吊墜上藏著我存了許久的功德。
足夠老師補全他的魂魄,來生來世都能兒孫滿堂,長命百歲。
雖然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的他可能不再有往世的記憶。
但這是我能為他做到的最好的了。
「老師,對不住。」
對不住當初沒有能力保護好想保護的人。
也不應該抓著你的手撞在刀尖上自盡。
更不應該在師妹走了之後,還留你孤身一人在世,真的連一個守靈的人都沒有。
老師終於回頭看我。
他眼眶通紅,蒼老的聲音一度哽咽。
「風因,別這麼說。
其實是我對不住你,當初王朝風雨飄搖,你若不死,陵光身上便有污點,他要捨得,也必須捨得......」
「老師,不用說了,我都知道的。」
因為那也是我想做的。
我不死,陵光埋在心底的感情只會成為日後別人攻擊他的利劍。
我要死,但不能是陵光來殺,否則他會背負弒君殺父的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