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給她的這份「大禮」,不僅剝奪了她的財富,更徹底摧毀了她的人格和未來。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監控畫面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最終,姑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倒在椅子上。
她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拿起了那支筆。
「我簽。」
她聲音嘶啞,如同鬼魅。
簽完字,按下手印的那一刻。
姑姑再也支撐不住,趴在桌上,發出了野獸般的,絕望的哀嚎。
劉律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對身後的人示意。
「好了,帶周女士去辦理入職手續,順便熟悉一下她的新工作崗位。」
「記住,從今天起,她是我們盛輝貿易公司的一員了。」
「要好好『關照』她。」
18
姑姑的人生,在那間會議室里,被徹底改寫了。
從一個前途光明的行政總監候選人,變成了一個身負百萬巨債,在寫字樓里推著垃圾車,清理廁所的清潔工。
她從盛輝貿易的大樓里搬了出來,住進了公司為後勤人員提供的,位於郊區的八人間宿舍。
她的房子和車子,被迅速地評估、拍賣,拍賣所得的六十八萬元,第一時間打到了我爸的帳戶上。
我爸看也沒看,直接把這筆錢,轉到了一個新成立的慈善基金里,專門用於資助那些因為家庭變故而失學的兒童。
他用姑姑的錢,做了她一輩子都學不會做的事——善良。
姑姑的消息,我們是通過劉律師的「日誌」得知的。
她開始上班了。
每天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在昔日夢想著指點江山的寫字樓里,沉默地收拾著垃圾。
公司的年輕白領們,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們只當她是一個普通的,來自鄉下的清潔阿姨。
偶爾有人會因為她打掃得不幹凈而抱怨兩句,或者不小心把咖啡灑在她剛剛拖過的地上。
每一次,她都只是低著頭,默不作聲地重新清理。
那個曾經高傲、刻薄、不可一世的周文菲,仿佛已經死了。
活著的,只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她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和資本。
但,她不是唯一一個被逼上絕路的人。
一個星期後,我們接到了來自康華醫院的電話。
是奶奶的主治醫生打來的。
「周先生,很抱歉打擾您。您母親張桂蘭女士,今天早上突然情緒失控,堅持要辦理出院。」
「出院?」我爸皺起眉頭,「她的身體狀況允許嗎?」
「她的各項生理指標已經基本恢復正常,但我們建議再留院觀察一段時間,進行康復治療。可是她完全不聽勸,又哭又鬧,說你們要把她一個人扔在醫院裡等死。」
「我們擔心,再這樣下去,會影響她的恢復。您看……」
我爸立刻就明白了。
這是姑姑的最後一招。
她自己已經無計可施,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奶奶身上。
她一定是把自己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告訴了奶奶。
賣房賣車,背負巨債,當清潔工……這些慘狀,足以讓奶奶這個極度重男輕女,又偏心女兒的老人,對我爸產生滔天的怨恨。
「我知道了。」我爸對醫生說,「既然她堅持要出院,那就給她辦吧。」
「但是……」
「費用我會全部結清。」我爸打斷醫生,「另外,麻煩您,幫我給她訂一張回安縣的高鐵票,再安排一輛專車,送她去車站。」
「好的,周先生。」
掛了電話,我媽擔憂地看著我爸。
「文淵,她們……不會就這麼算了吧?」
「當然不會。」我爸的眼神冷了下來,「困在籠子裡的野獸,被放出來後,只會更瘋狂。」
「她們已經一無所有了。」
「對於一無所有的人來說,她們只剩下最後一件武器。」
「那就是,命。」
我心裡一緊。
「爸,你的意思是……」
「她們會來找我們的。」我爸看著窗外,我們新家那片寧靜的花園,「用最原始,也最極端的方式。」
「耍賴,撒潑,甚至是以死相逼。」
「這將會是,最後的對決。」
果然,事情的發展,完全印證了我爸的預言。
奶奶沒有回安縣。
她出院後,直接打車去了盛輝貿易的員工宿舍,找到了姑姑。
然後,母女倆就消失了。
她們的手機都關機了,誰也聯繫不上。
兩天後的一個傍晚。
我們一家三口吃完晚飯,正在客廳里看電視。
別墅院門的可視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我走過去,按下了通話鍵。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我永遠也忘不了的臉。
是奶奶。
她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頭髮散亂,臉上布滿了淚痕和瘋狂。
她的身後,是同樣形容枯槁的姑姑。
不止她們倆。
她們身後,還站著七八個我們老家的親戚,有三叔,有四嬸,有幾個我連名字都叫不上的遠房表親。
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面帶凶光,像一支前來討伐的軍隊。
「周文淵!你這個混蛋 !給我滾出來!」
奶奶對著攝像頭,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手裡,好像還攥著一個什麼東西。
我把鏡頭拉近。
看清楚的那一刻,我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一個空的農藥瓶。
19
我爸看著螢幕上那張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臉,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他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
那是一種看小丑表演的,極致的平靜。
「周文淵!你聽見沒有!給我滾出來!」
奶奶的咆哮聲透過擴音器傳來,刺耳又尖利。她用力搖晃著我們院子那扇沉重的雕花鐵門,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
她身後的那些親戚,像是早就排練好了一樣,也跟著一起叫罵起來。
「文淵!出來見見你媽!她都要被你逼死了!」
「真是造孽啊!為了個外人,連親媽都不要了!」
「大家快來看啊!這別墅里住著個不孝子!把親媽趕出家門,逼得她要喝 藥 自殺!」
他們的聲音很大,很快,周圍幾棟別墅的窗簾後面,就露出了影影綽綽的人影。
我媽的臉又白了。她死死地抓住我爸的胳膊,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文淵,他們……他們真的會……」
她不敢說下去。
那種被圍觀、被羞辱、被逼到絕路的恐懼,是刻在她骨子裡的噩夢。
「別怕。」
我爸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然後關掉了可視門鈴的通話。
他轉過身,拿起手機,撥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打給劉律師的。
「劉律師,『觀眾』都到齊了,帶著你的團隊,可以入場了。」他的語氣,像是在安排一場會議,「記住,全程錄像,確保每個人的臉都清晰地拍進去。」
第二個,是打給助理小陳的。
「小陳,把我們準備好的『第二份大禮』,和那幾位『特邀嘉賓』,一起帶過來吧。」
「時機,剛剛好。」
掛了電話,他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仿佛外面那場鬧劇,與他毫不相干。
我看著他,心裡那股因為親戚圍攻而產生的恐慌,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我爸,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他甚至,已經為這場最後的決戰,準備好了所有的武器。
「爸,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問。
「等。」我爸放下水杯,對我笑了笑,「然後,去看戲。」
他沒有走向大門,而是帶著我和我媽,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二樓的主臥,有一個寬敞的露台。
從那裡,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個院門前的情景。
我們就像坐在劇場的包廂里,而樓下那些聲嘶力竭的親戚們,就是舞台上賣力表演的演員。
我爸從房間裡拿出三把藤椅,又泡了一壺茶。
他把一杯茶遞給我媽。
「來,潤潤嗓子。」他輕鬆地說,「等會兒,可能還要你來說幾句台詞。」
我媽接過茶杯,手依然在抖,但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恐懼。她看著我爸,重重地點了點頭。
樓下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奶奶看我爸遲遲不出現,開始上演她的重頭戲。
她擰開那個空的 藥 瓶蓋子,把它舉到嘴邊,對著周圍那些探頭探腦的鄰居們,發出了悽厲的哭喊。
「我沒法活了!我養了個畜生啊!」
「我今天,就死在他家門口!讓他一輩子都背著這個罵名!」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們一家!」
她一邊哭喊,一邊作勢要把瓶子往嘴裡倒。
三叔和四嬸立刻「眼疾手快」地衝上去,抱住她的胳膊。
「媽!不要啊!」
「大嫂!你可不能想不開啊!」
他們拉扯著,哭喊著,演得投入極了。
就在這場鬧劇達到最高潮的時候。
兩輛黑色的商務車,從遠處靜靜地駛來,停在了人群的外圍。
車門打開。
從第一輛車上,走下來的是劉律師和他帶領的律師團隊。他們人手一個攝像機,一出現,就開始對著在場的所有人進行無死角拍攝。
那些還在叫罵的親戚,看到這陣勢,聲音一下子小了半截。
而從第二輛車上,走下來的人,則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幾個穿著樸素,但臉色鐵青的中年男人。
姑姑周文菲在看到其中一個人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猛地收縮。
那個人,是她當初在水利局偽造「防汛物資採購」合同時,合作的那個供應商老闆!
我爸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