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樓下的場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戲,開場了。」
20
劉律師帶著他的團隊,像一道堅不可摧的牆,隔開了那群鬧事的親戚和我們家的大門。
他沒有理會還在哭天搶地的奶奶,而是直接走到了那群被「特邀」來的嘉賓面前。
「各位,讓大家久等了。」劉律師的聲音通過一個便攜擴音器,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我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挪用了你們工程款、材料款,並且偽造發票,讓你們背了黑鍋的,周文菲女士。」
他伸手指了指人群中臉色死灰的姑姑。
那幾個中年男人一聽,瞬間就炸了。
「就是她!我認識她!當初就是她找我簽的合同,說資金很快就到,結果人直接消失了!」那個供應商老闆第一個沖了出來,指著姑姑的鼻子大罵。
「我的血汗錢!我底下幾十號工人等米下鍋,你把錢弄到哪裡去了!」另一個看起來像包工頭的男人也吼了起來。
原本一致對外的親戚們,看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全都懵了。
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三叔壯著膽子走上前,對劉律師說:「你誰啊?別在這裡胡說八道!我們是來解決家務事的!」
「家務事?」劉律師冷笑一聲,「周文菲女士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騙了別人的錢,這也是你們的家務事?」
他轉向那群親戚,提高了音量。
「各位遠道而來,為周老太太打抱不平,這份孝心令人『感動』。但我想,在你們繼續之前,有必要先了解一些事實。」
他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這是安縣水利局的內部調查報告。報告顯示,周文菲女士在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多次虛報冒領,侵吞公款,總金額高達四十八萬元。這幾位先生,就是受害者。」
「她之所以能安然無恙這麼多年,是因為每一次出了簍子,都有一個人在背後替她拿錢填補。」
「這個人,就是你們口中的『不孝子』,周文淵先生。」
這番話,像一顆炸彈 ,在人群中炸開。
所有親戚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面如死灰的姑姑。
「不……不是的!你們別聽他胡說!他是周文淵的狗腿子!」姑姑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是不是胡說,這些受害者最清楚。法律,也會給出最公正的裁決。」劉律師看都沒看她一眼,而是拿起了第三份,也是最後一份文件。
「當然,我知道,你們更關心的是周老太太的贍養問題。你們認為,周文淵先生拋棄了他的母親。」
「那我們就來看看,周先生,到底是怎麼『拋棄』他母親的。」
劉律師打開文件,那是一份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帳單,每一筆都被螢光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從十年前開始,周文淵先生每月按時給周老太的帳戶,打款兩萬元,作為生活費。逢年過節,另有五到十萬不等的紅包。十年間,總計金額超過三百萬。」
「三……三百萬?」人群中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但是,」劉律師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冷,「我們查了周老太的帳戶流水,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每個月,這兩萬元到帳後的三天之內,都會有一筆一萬五千元的款項,被轉入另一個帳戶。」
「這個帳戶的戶主,就是周文菲女士。」
「而周文菲女士的帳戶,在收到這筆錢後,又會迅速地將其中一部分,轉入她兒子,也就是周老太的外孫的帳戶里。」
「這筆錢,最終的去向,是用來支付了她兒子那套婚房的首付。」
劉律師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以,事實是什麼?」
「事實是,周文淵先生每個月都在盡孝,但他孝敬母親的錢,卻被他的母親和妹妹,聯手轉移,用來補貼外孫了!」
「你們口口聲聲說周先生不給養老錢,可他的錢,早就被這對母女,像螞蝗一樣,吸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你們要維護的『親情』!這就是你們要討伐的『公道』!」
全場,死一樣的寂靜。
那些之前還義憤填膺的親戚們,一個個都低下了頭。他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一群被人耍了的傻子。
他們千里迢迢跑來聲討一個「不孝子」,結果卻發現,自己維護的,是一個騙子,一個小偷,和一個縱容女兒吸兒子血的,偏心到骨子裡的母親。
三叔和四嬸,悄悄地鬆開了還抱著的奶奶。
他們默默地,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去。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往後退。
他們看奶奶和姑姑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躲閃。
那所謂的「親友團」,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舞台上,只剩下兩個孤零零的主角。
奶奶手裡的藥 瓶,「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她渾身顫抖,指著劉律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母親」這個身份帶來的道德光環。
而現在,這個光環,被我爸用最殘忍,也最真實的方式,撕得粉碎。
姑姑周文菲,則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頭,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我爸的聲音,從二樓的露台,緩緩地傳了下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麥克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覆蓋了全場。
「媽。」
他只叫了一個字。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他站在陽光下,身姿挺拔,眼神平靜。
「您和周文菲欠外面這些人的錢,我會替你們還清。就當是我,還您這二十年的生養之恩。」
「從今天起,我周文淵,與你們,恩斷義絕。」
「劉律師,」他轉向樓下,「報警吧。」
「就說這裡有人非法集會,敲詐勒索,並涉嫌商業詐騙。」
「把所有相關人員,都給我送進去。」
「一個,都不要放過。」
21
警察來得很快。
面對劉律師團隊提供的完整證據鏈——全程錄像、人證物證、銀行流水、公司內部調查報告——警方沒有絲毫猶豫。
那幾個被姑姑坑騙的供應商當場就報了案,指控姑姑合同詐騙。
而那些被煽動來的親戚,在得知自己可能被捲入「非法集會」和「敲詐勒索」的案件後,跑得比誰都快。前一秒還抱團叫罵,下一秒就作鳥獸散,生怕被牽連進去。
最後,只剩下癱坐在地上的姑姑,和失魂落魄的奶奶,被警察帶上了警車。
那一天,我們家別墅門前的那條路,從未如此清靜過。
後續的事情,都是劉律師處理的。
姑姑周文菲因為詐騙金額巨大,證據確鑿,被正式批捕,等待她的是法律的嚴懲。我爸替她還清了那些供應商的欠款,但這並不能免除她的刑事責任。
奶奶在警局接受問詢時,受了刺激,再次中風,被送進了醫院。這一次,她半邊身子都失去了知覺,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我爸沒有再把她接到康華醫院,只是以兒子的名義,支付了她在公立醫院的所有醫療費用,並給她請了一個護工。
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他們的名字,也從我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轉眼,半年過去了。
初夏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
我媽的花店,在她精心打理下,終於開業了。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溫馨雅致。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那些嬌艷欲滴的鮮花上,也灑在我媽帶著恬淡笑容的臉上。她穿著一條亞麻長裙,繫著園藝圍裙,正在耐心地為一位客人介紹不同品種的玫瑰。
她不再是那個壓抑、膽怯、看人臉色的家庭主婦,而是一個獨立、自信、渾身散發著光芒的女性。
我順利地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學,選了自己最喜歡的法律專業。我爸說,以後家裡的法務問題,就都交給我了。
我爸的公司,去年完成了一項重要的海外併購,事業再上新台階。但他卻比以前清閒了許多。他學會了放權,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了家庭。
這個周末,他沒有安排任何工作,而是帶著我和我媽,飛到了瑞士。
我們住在日內瓦湖畔的一家酒店裡,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的雪山和碧藍的湖水。
下午,我們坐在酒店的露天咖啡館裡,享受著悠閒的下午茶。
我爸手上沒有戴任何手錶。
那塊價值兩百萬的百達翡麗,被他隨意地放在了酒店房間的床頭柜上。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從一個象徵財富的奢侈品,到一個守護家庭的武器,再到如今,回歸它最原始的模樣,一件普通的計時工具。
它不再被需要了。
因為我們的家,已經不再需要用它來武裝和防衛。
這時,我爸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來自老家的號碼。
我爸看了一眼,沒有接,而是把手機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一個遲疑又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
是三叔。
「喂……是文淵嗎?」
「我是周靜。」我平靜地回答。
「哦,是靜靜啊。」三叔的語氣更加尷尬了,「那個……你爸在嗎?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他很忙。」我說。
「靜靜啊,你看,你奶奶她……現在在醫院裡,情況很不好。你姑姑也……哎。」他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血濃於水,都是一家人。你看能不能跟你爸說說,讓他……回來看看?」
我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說辭,內心毫無波瀾。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的雪山。
湖面上有天鵝游過,留下一道道優美的漣漪。
陽光很暖,風很輕。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然後,當著我爸和我媽的面,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我爸看著我的動作,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端起咖啡杯,對我媽說:「你看,我們的女兒,長大了。」
我媽也笑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是滿滿的驕傲。
我拿起一塊馬卡龍,放進嘴裡。
很甜。
是自由的味道。
我知道,那個糾纏了我們二十年的「家」,已經徹底成為了過去。
而我們一家三口,真正的新生,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