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沒必要再讓我重蹈覆轍了!」
現在,他堵在我下班的路上,一臉嚴肅地跟我復盤他之前的幼稚行為。
「我知道,我以前在會上針對你,是我不對。」
「但我是有科學依據的!」
我停下腳步,決定聽聽他能扯出什麼花樣。
「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對抗性依戀。」他一本正經地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通過衝突和對立,產生了情感聯結。你想想,公司那麼多女同事,我為什麼偏偏只找你的茬?」
他往前一步,眼神灼灼:
「因為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的潛意識就在告訴我:只有這個女人,配得上做我的對手!」
我揉揉太陽穴,平靜地回應:
「首先,我沒聽說過什麼對抗性依戀。在我看來,你說的更像是某種應激障礙的社交表現。」
「其次,就算有,那麼你也說了,這是心理現象,所以我建議你找專業的心理醫生。」
我認為我已經拒絕得夠直白了。
正常人應該會大受傷害,然後憤恨離去。
可我再抬眼,卻撞進了一雙比那天在討論會針鋒相對時還要亮的眼睛。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興奮地一拍手,低聲喃喃道:
「靠!冷靜、專業、條理清晰……」
「完了!更喜歡了!」
「……」
18
再次接到結思網遊的求助電話,是在三個月後。
電話是我的老下屬,技術總監老趙打來的,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焦急和疲憊。
周結思病倒了。
積勞成疾,加上長期胃病,在一次高強度的會議後,突發急性胃穿孔,直接進了 ICU。
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他倒下的第二天,公司正在內測的 S 級新項目《神域》,遭遇了大規模、毀滅性的黑客攻擊。攻擊者並非暴力侵入,而是利用了一個極其冷僻的協議交互漏洞,精準地篡改了核心資料庫的驗證鏈。
距離原定的上線日期只剩下一周。
整個公司像一艘失去了船長的巨輪,在風暴中搖搖欲墜。
老趙在電話里幾乎是在懇求:
「蔣總……我們嘗試了所有已知的恢復手段,但對方的加密方式完全陌生,我們連修復的方向都找不到。」
「現在只有您,只有您完全了解整個安全架構的底層邏輯和那條唯一的、離線存儲的加密根密鑰……求您了,回來幫幫我們吧!」
掛斷電話,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敲開了年靜雅辦公室的門。
她聽完,沒有絲毫意外,只是遞給我一張早已簽好字的請假條,輕聲說:
「去吧,我知道你捨不得的是什麼。」
「無論怎樣,再不要對他心軟,否則就是對不起以前的自己。」
我點點頭。
回到結思網遊總部那天,整個項目組的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救世主。
我帶著團隊,把自己關在機房,整整兩天兩夜。
憑藉著對每一行基礎代碼的肌肉記憶,逆向推演了攻擊路徑,重構了被破壞的驗證核心,並用只有我知道的多重密鑰,重新簽署了數據鏈。
終於,在上線日期的前一天凌晨,系統恢復了正常。
整個技術部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所有下屬都圍著我,眼睛熬得通紅。
老趙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甚至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蔣總,謝謝……真的,謝謝您!沒有您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我們這次就真的完了。」
就在這時,有人跑過來說。
周結思醒了,想要見我。
19
推開 VIP 病房的門,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周結思穿著病號服,半靠在床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短短几天,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銳氣和傲慢,只剩下滿眼的疲憊和脆弱。
看到我,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都知道了,謝謝你,芮儀。」
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我這次生病,躺在這裡,才發現……」
他自嘲地笑了笑。
「沒人記得,我的胃藥要用 40 度的溫水送服。」
「沒人知道,我對頭孢過敏。」
「也沒有人,會在我疼得睡不著的時候,給我講那些枯燥的故事哄睡……」
「芮儀,我從沒有放下過你,也沒有訂婚。」
「當初我那樣,確實是因為有人給我介紹了兩位富家千金,我承認,我動搖過,不過我並沒有答應見面。」
「後來和你說訂婚的事,不過是我一時衝動,幼稚地想要你先低頭而已。」
他抹了把眼淚:
「明明以前……以前都是你先低頭的。」
「這次我想通了。」
他伸出手,試圖抓住我的手,聲音暗啞:
「誰先低頭又有什麼所謂呢?」
「我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周結思,我活該再陪你一個八年嗎?」
我看著他,平靜地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回來嗎?」
不等他回答,我輕聲說:
「老趙的妻子大前年過世,他一個人帶著上高中的女兒,身上還背著三百萬的房貸。」
「我們運營組的小李,和她未婚妻戀愛五年,就等著這個項目的獎金湊首付,明年結婚。」
「還有美術組的陳姐,她媽媽得的是罕見的血液病,一針特效藥就要二十萬。」
「……還有很多很多像他們一樣的人,都是結思網遊走到今天的功臣。如果公司垮了,最先承受不住的,就是他們。」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捨不得的,也是他們。」
他臉上的希冀,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他喃喃道:「我後悔了……芮儀,我是真的後悔了……」
我看著他,內心毫無波瀾。
後悔?
這種習慣了高高在上的「陳世美」,怎麼會後悔呢?
你不過是在病床上,再一次體會到了孤立無援的滋味。
你不過是偶然間良心發現,心裡生出一絲愧怍,便以為是多深的感情了。
你只是不甘心,原來我這個原本予取予求的,被你拋棄的工具,竟然比你想像中要有用得多。
20
蔣芮儀從北城回到深市後,生活迅速回到了正軌。
結思網遊那邊,聽說周結思康復出院後,進行了一次大刀闊斧的改革,危機算是平穩度過。
兩人之間,再無交集。
直到一周後,年靜雅接到了周結思的電話。
電話是直接打到她私人手機上的。
年靜雅一點也不意外。
事實上,早在周結思突發胃穿孔、被送進 ICU 的第一時間,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了她。
他知道,沒有她的點頭,受競業限制的蔣芮儀根本不可能踏進結思網遊的大門一步。
電話里,那個向來高高在上的男人,聲音里透著罕見的虛弱和請求。
而現在,危機解除,他打電話來道謝了。
「年總,這次的事,謝謝你。」
「周總客氣了。」年靜雅靠在辦公椅上,語氣公式化。
客套完了,重點才來。
周結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用一種看似不經意的語氣問道:
「她……在深市那邊,還習慣嗎?」
「挺好的,項目做得風生水起,追她的人能從我們公司樓下排出兩條街。」年靜雅故意誇大了幾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死寂。
隨即,周結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於抓住救命稻草的意味:
「儘管是你點頭,可是……她還願意回來幫我。」
「你說,她心裡分明是還捨不得的,對不對?」
年靜雅聽到這句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她轉著手裡的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周總,你去醫院,是不是不小心把抗生素打腦袋上了?」
不等周結思反應,年靜雅收起玩笑語氣,聲音平靜。
「周結思,你們之間別的彎繞我不懂。」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
「芮儀捨不得的,一定不是你。」
年靜雅沒再多說,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里只剩忙音,像是在為長達八年的感情,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周結思握著手機,久久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北城冰冷的夜色。
是的。
他明明知道的。
蔣芮儀捨不得的,從來不是周結思……
而是那段閃閃發光的歲月。
只是他幸運地,恰逢其時地途徑過。
現在,她要繼續向前走了。
而那個辜負真心的人,只配永遠地、困在原地。
番外
1(青鳥)
三年後,青鳥網遊成功在港交所上市。
慶功宴上,鎂光燈如織,香檳塔折射著流光溢彩的夢。
作為公司的營運長,蔣芮儀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西裝,站在年靜雅身邊,從容不迫地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祝賀。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穿著八百塊禮服、在人群中略顯侷促的女孩,周身的氣場強大而溫和。
敬酒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周結思。
他不再是記憶里那個永遠站在人群中心、意氣風發的男人。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角落,手裡端著一杯酒,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望著那個光芒萬丈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後來這幾年,為了挽回芮儀做的那些荒唐事。
他送去的禮物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他打去的電話被直接掛斷,他甚至放下身段去她公司樓下等她,換來的也只是她平靜無波的一句:
「周結思,該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