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儀完整後續

他焦躁、憤怒，卻又無計可施。

在又一個失眠的深夜，他鬼使神差地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帶著沉沉的睡意：

「嗯，什麼事，這麼晚了？」

周結思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北城空洞的夜景，喉結滾動了許久，才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脆弱聲音，輕聲說：

「媽，芮儀好像真的不打算原諒我了。」

這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不原諒也好，她開心就好。」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祈求：

「媽，可是……我還喜歡芮儀。」

他想說，媽你能幫幫我嗎？

芮儀以前最喜歡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不是沒有聽清，而是一種沉重的、壓抑著嘆息的沉默。

都說兒子無法共情母親，可是此刻的母親也沒法共情兒子。

就在周結思以為母親又睡著了的時候，她卻近乎夢囈般輕笑了聲。

「呵呵，兒子，你真會說笑。」

「芮儀那樣好的姑娘，誰會不喜歡呢？」電話旋即掛斷。

媽媽說得沒錯，誰會不喜歡呢。

此刻，周結思的眼神里，有震驚，有懊悔，有懷念，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仰望。

那一瞬間，時光仿佛倒流。

周結思恍惚間又回到了多年前，結思網遊在港交所上市的那個夜晚。

那時的他，就站在這樣耀眼的聚光燈下，接受著所有人的頂禮膜拜。

而蔣芮儀，穿著一件領口起了球的舊西裝，擠在人群的角落裡，滿心歡喜地仰望著她的神明。

他的神明，在萬眾矚目中，吝嗇地瞥了她一眼。

眼神相遇時，卻匆匆移開了目光。

而現在，他們仿佛交換了劇本。

她在台上，他在台下。

她在光里，他在暗處。

蔣芮儀迎上了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停留。

只是平靜地、禮貌性地朝他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便自然地移開視線，轉向下一位前來祝賀的賓客，臉上重新掛上了得體的微笑。

一如當年他那樣。

區別只在於——

當年的周結思是因為嫌棄，所以不想再看。

而如今的蔣芮儀是因為不在意。

所以沒必要再看。

他和他身後那段沉重的歲月，都只是她一路走來路過的萬千風景之一。

她看過，經歷過，然後，走過了。

僅此而已。

2（覃昭）

慶功宴上，覃昭是被灌得最慘的那一個。

作為項目的核心成員之一，他這三年的進步有目共睹。

覃昭被一眾同事輪番敬酒，最後還是我看不下去，把他從人群里撈了出來。

我們一前一後地上了頂樓天台。

深市夏夜的風帶著潮熱的暖意，吹散了幾分酒氣。

他靠在欄杆上，不再是平日裡那副渾不吝的模樣。

眼神在城市璀璨的燈火映襯下，顯得異常清亮和認真。

「蔣芮儀。」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低啞。

「我做出了成績，嫂嫂和大哥幫我遊說了一番，我爸那邊……也終於鬆口，同意我自己出去單幹了。」

「恭喜。」我由衷地替他高興。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轉過頭來, 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司啟動資金五個億, 核心團隊已經就位, 只缺一個 COO。」

他深吸一口氣, 像是鼓起了畢生的勇氣：

「所以……你願不願意, 來我這兒，薪資翻倍哦？」

這是一個聰明又狡猾的告白。

他沒有說「做我女朋友吧」，而是給了我一個收入可觀的工作邀約。

將私人的愛慕, 包裹在了事業的藍圖里。

我看著他, 這個曾經處處與我作對，後來又用盡各種幼稚方法笨拙地追我的大男孩, 忽然就笑了。

我打趣他：

「哇, 嫂嫂幫完你, 你就要撬嫂嫂牆角啊！」

「這樣背刺夥伴的老闆，我很害怕的！」

他聽出了我話里的婉拒, 便沒再堅持。

似乎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我正了正語氣, 反問他：

「覃昭,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離開結思網遊嗎？」

他愣住了。

「因為我⽤了⼋年時間，去養成一個人, 我把我所有的價值，都捆綁在了那⾥和他個⼈身上。我成就了他, 可也幾乎失去了我自己。」

我迎著風，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輕聲說：

「那是⼀場曠⽇持久的艱苦經歷，我沒有勇⽓再來⼀遭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 眼底的光⼀點點黯淡下去。

我轉回頭, 對上他有些失落的眼睛。

從口袋裡拿出一枚硬幣, 遞到他面前, 像是在完成⼀個交接儀式：

「這是我入職⻘⻦時, 年靜雅送我的開工利是……唯⼀⼀枚硬幣。」

「寓意，⼀元復始, 萬象更新。」

「現在, 我把它送給你，也算應景。」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認真地說：

「覃昭，去創造⼀個屬於你⾃己的時代吧。」

「如果你不介意, 我很樂意成為你新故事的……第一個見證者。」

他愣了很久, 最終還是接過了那枚硬幣，緊緊攥在手⼼。

他轉過頭, 眼底明明是失落, 卻還是扯出笑容。

喃喃自語道：

「哇！不對抗的時候，也喜歡了怎麼辦？」

⻛吹過天台, 吹起了我的發梢，也吹起了他嶄新的未來。

我看著遠處連綿的城市天際線，忽然覺得——

感情之於現在的我, 不過就像眼前隨心欣賞的⻛景，而⾮賴以生存的根基。

它或許可以是我途經的一站，卻絕非我必須要抵達的終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