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還沒走遠,就聽見周姨壓低聲音數落他:「陪你那麼多年你不珍惜,現在跑回來演哪門子的深情?」
周結思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嘴硬道:
「切,我那是看她嗎?我是回來看你的,媽。」
「看我?」周姨喃喃自語了一句,背對著他,在那方侷促的攤位前站定了好半晌。
「對啊,看你。」
驀地,她反手抄起旁邊掛衣服的那根撐衣杆,沒等周結思回過神,照著他那件昂貴的羊絨大衣背影,狠狠抽了下去!
「兔崽子!說什麼渾話!說什麼渾話!」
「你哪年回家到這兒找我了?你都多少年沒來了?」
想起青春期的周結思會因為到這裡陪她賣貨感到難堪,那是他所有虛榮心的來源,再想到他令自己在多年好友面前失了臉面,連頭都抬不起來,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一桿一桿打在周結思身上。
「過年都沒回來!現在說來看我!」
「過年要不是芮儀一家帶著我這個孤老婆子,我就一個人吃年夜飯了!」
「你是不是來看我的,我能不知道嗎?你裝你爸呢!!!」
周圍的鄰居和客人都看了過來,對著他指指點點。
周結思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沒有狼狽地躲閃,而是生生受了那幾下,然後一把攥住了周姨再次揮下來的撐衣杆。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但聲音卻壓得極低:
「媽,夠了。」
他鬆開撐衣杆,整理了一下並沒有亂的大衣領口,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既然您不歡迎我,我走就是了。」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穿過嘈雜的人群,決然離去。
仿佛是下定了與我割席的決心。
12
落地深市,年靜雅給我安排了一場盛大的接風宴。
不巧的是,我得了急性結膜炎。
礙於她實在熱情,我只能紅著一隻眼先見這些未來共事的同事了。
霓虹搖曳,一群年輕人在舞池撒歡。
我和年靜雅坐在卡座聊天。
提到我和周結思,她不免有些唏噓:
「我想過你會很難熬,但沒想到這事會對你造成這麼大的影響。」
她自顧自地嘆息,「哎,也是,總歸是在一起那麼多年,短時間內有情緒反撲也正常。」
我疑惑,「什麼意思?」
她放下酒杯,指了指我充血的眼睛,帶著看穿一切的語氣:
「咱倆啥關係啊,你在我面前就別裝了。」
「我也得過這病,大夫說肝火上炎是會這樣的。」
我才明白她的意思,繼而笑了笑:
「我裝啥啊,我確實上火,不過不是因為周結思,是因為我媽。」
在她一臉懵的神情里我把這幾個月的情況和她講。
得知我和周結思分手後,最難過的就是我媽。
她雖然開明,但提到婚戀不可避免地還是老思想:
「雖然大城市結婚都晚,但是你怎麼說也耽誤到三十歲了,當初看著那麼優秀的一個孩子,沒想到竟然這樣冷心冷肺。」
「媽媽替你不值,只是我和你周姨交好也不便多說什麼。」
得知我媽骨折,周姨幾乎每天下了班就去醫院送飯,力所能及地幫忙,儘管我媽從未怪過她。
「早知道這樣,當初媽媽給你轉學也好過認識他,陪他走這麼一遭。」
我安撫她,我說我並不是一無所獲,我現在大小算個富婆了,可是媽媽心疼女兒的心總是很固執,她一句沒聽進去,骨折帶來的病痛和情緒不穩定,讓她休養期間吃盡了苦頭。
臨走之前,我轉給他們一筆錢,讓我媽安心養老,不要再辛苦賣衣服了。
他倆說什麼都推辭不要。
我反覆囑咐給他們:「不要怕我沒錢,我剩的錢夠用了,單單利息都夠我每年開銷的了。」
她當時沒作聲,登機前卻收到消息,她和我爸把錢又給我轉了回來:
「哪有人會覺得錢夠用,你年輕,又看重事業,以後用錢的地方會很多。」
「你也不要覺得媽媽賣衣服就辛苦,和你熱愛自己的行業一樣,媽媽也喜歡自己這份工作。」
「這個世界那麼大,各行各業都需要人做的,不是嗎?」
……
年靜雅紅眼看著我:
「所以你是因為這件事哭成了結膜炎?」
我點點頭:「對。」
甚至因為這事,在飛機上哭了一路。
是的。
這段時間,我並沒有因為不能嫁給周結思哭得撕心裂肺,也沒有因為和他分手而在夜裡情緒反撲。
我哭全然是因為我沒處理好自己的情感關係而令家人跟著我擔心。
他們年紀大了,有時候理解不了年輕人的所思所想,也並不完全懂階級跨越後的人心易變。
但當和朋友提起女兒在北城的網際網路企業做高管,准女婿是萬里挑一的計算機天才,他們總是很驕傲,就連一向少言的父親也願意和同事多分享幾句,一群人在單位食堂輪番誇了我們一遍後,他還會擺擺手故作謙虛道:
「過獎了過獎了。」
我哭,是因為我親手打碎了他們這種微小的榮光。
至於周結思本身,早已無法激起我的任何波瀾。
和周結思說開那天,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心底升起的竟是久違的釋然。
就像一個磨了八年、懸而未決的項目,儘管最終未達預期,但好在終於得以落地。
而一切塵埃落定後,我並未缺失再次出發的勇氣。
13
我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說:
「靜雅,其實來的路上,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好像……一直都把愛這件事搞錯了。」
「年輕時候,我總覺得,愛必須伴隨著濃烈的情緒才顯得純粹。需要捨得犧牲自我,姿態壯烈,過程跌宕。」
「我們看的電影、讀的小說,不都在給我們展示深刻的愛情嗎?好像不痛,就不夠厚重,不犧牲,就不算真愛。」
我自嘲地笑了笑:
「後來才明白,那不過是我對愛的一種虛幻想像,急需一個對象。而周結思,只是在那時候,恰好出現在了那裡。」
「所以,這麼多年沉湎於痛苦的時候不是沒有過,只不過我和他是拉鋸戰,緩衝時間太長了,長到把所有的激烈情緒都磨平了,等到真正落地那一天,反而沒那麼狼狽了。」
我看著杯中搖曳的燈影,語氣前所未有地輕鬆:
「不過,那樣轟轟烈烈的時刻,應該不會再有了。」
「到了這個年紀,我終於發現,比起愛別人,我更想愛自己。」
「愛自己,所以不會再把情緒的主宰權拱手讓人。」
我抬起頭,迎上年靜雅若有所思的目光:
「所以,沒什麼好遺憾的。情愛之苦並不值得反覆歌頌和信仰,值得慶幸的是,遇見這個人、經歷那些事,最終讓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事。
年靜雅也不自覺紅了眼眶,她嗔怪道:
「哎呀,好端端地說這麼多幹嘛!」
「跟個情感導師似的。」
我笑笑:「年總,我是在給你表態,你聽不出來嗎?」
「什麼?」
「我的意思是,我的情感問題不會影響我的工作!」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很酷了!行了吧!」
14
受競業限制影響,我只能加入年靜雅手下另一家泛娛樂公司。
從最初的水土不服、項目推進舉步維艱,到後來找准賽道、一舉成為公司最核心的破局者,我只用了半年。
半年後,我主導的項目一期成功上線,為公司帶來了遠超預期的流量和收益。
但女人在職場上想得到心悅誠服的認可,付出的努力總要多得多。
本該是項目堅實盟友的覃昭也會時不時拆我的台。
他大概是看不上我空降來青鳥,幾次在會上發難。
最近一次的討論會,他又故技重施。
在我介紹完方案時,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譏誚:
「蔣總的方案,一如既往地……富有想像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我不得不提醒一句。這種打法,聽起來很美,但缺少了我們這些深耕內容的人,所說的『魂』。」
「它太天真了,執行起來,恐怕會離題萬里。」
會議室里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沒想到,他這次連演都不演,直接用這麼抽象的問題給我難堪。
我平靜地看著他,然後對著話筒開口:
「非常感謝覃總提醒,能夠用如此特別的角度評估我們的方案。」
緊接著,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拋出了三個問題:
「第一,覃總能否具體指出,我方案中的哪一部分,您認為與您所說的『魂』產生了衝突?」
「第二,以您的實踐經驗,一個 IP 的『魂』,它的可衡量標準是什麼?」
「第三,為了讓我們能更好地學習,覃總能否分享一個您運作過的標杆案例?它既保留了您說的『魂』,又成功實現了 IP 變現最大化,供我參考學習?」
我的態度禮貌,但每個問題都直指他發言中所有模糊、空泛、無法量化的抽象論述。
覃昭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支吾了半天,最終只能含糊其辭:
「我說的更多是……一種整體的……對內容創作的敬畏心……」
「明白了。」我點點頭,不再給他任何機會,而是重新拿回了會議的主導權:
「看來覃總的擔憂,更多是集中在創作理念層面。這一點,在後續的工作中,還請覃總隨時進行指導。」
「為了尊重大家的時間,我們還是先聚焦於本次內容的核心,確認我們為這個 IP 所能提供的……」
會議室里,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下屬,看向我的眼神,瞬間有了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