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周結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過了幾秒,他忽然笑了,是瞭然的笑:
「我以為那天的事已經過去了。」
「看來你還在生氣。」
「我沒生氣。」
「沒生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拿分手威脅我?」他轉頭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問:「東西是你收的吧?」
「是。」
「行了,你知道我最煩拿喬了,不就是想再鄭重求個婚。」他把戒指盒拿起來,在手裡漫不經心地拋了拋,語氣輕描淡寫:「之前忙,在車上求婚的確潦草了點。」
我沒應聲。
他有些不耐煩,依舊輕描淡寫:
「這也不行?這樣,你不想去深市就在本地買婚房也行,我記得你之前說你喜歡四合院。」
「還是說,你有其他想法我們——」
「昨天我已經將辭職報告發送到你的郵箱,並按規定抄送給了全體董事。」我平靜地打斷他。
「在要求的期限內,我會在董秘監督下完成所有交接,確保平穩過渡。」
「現在,就等你就等你指定交接人,並確認交接清單了。」
空氣安靜了一剎。
周結思臉上的從容漸漸消失。
他定定看著我,唇角抽出一絲絲冷笑,聲音卻暗啞:
「蔣芮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我離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我沒這麼覺得,誰離了誰都能活。」
「還有,」我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關於我名下所持有的、結思網遊原始股的處置方案。」
「這八年,我在公司的所有付出和貢獻,都有據可查。」
「按照我們創業初期的協議,以及這幾年融資稀釋後的股權比例,我應得的部分,都在這裡。」
我注視著他,「現在有兩個方案供你選擇。」
「方案一,由公司或你個人,按照最新的估值回購我全部的股份。這是最體面的方式,對公司的影響也最小。」
「方案二,如果內部無法承接,那麼,在履行完優先購買權程序後,我將自行尋找受讓方。」
我的語氣近乎淡然:
「VX 資本的李總,上月剛聯繫過我。他說,對成為結思網遊的新股東,很感興趣。」
看似是選擇,實則是通知。
但無論怎麼選,都不影響他們即將分手的事實。
這麼多年,無論是工作還是感情,周結思一向不是好脾氣的人。
此刻,他再遮掩不住怒意,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男人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嗤笑,似乎被徹底激怒了:
「行啊,既然你都決定好了,那我成全你!」
我點點頭,剛起身準備離開。
他拿出手機,當著我的面撥通了技術總監的電話:
「立刻封禁 COO 在所有資料庫的權限,審計她過去三個月的數據導出日誌!」
掛斷電話,身後響起他的聲音。
「原本這次回來,是想把婚禮籌備提上日程的。」
他看著我的眼睛,像是在給我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你現在收回剛才的話,我還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並沒有因為他這句遲來的「後悔藥」而回頭。
他卻不依不饒,繼續放狠話。
「結思網遊離了誰都能運轉,倒是你自己,希望你別忘了自己簽過的競業協議。」
我頓住腳步,終於回身。
男人似乎覺得他的威脅終於奏效了,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看吧,又被我拿捏住了」的傲慢。
我定定看著他良久,而後淡淡出聲:
「一年而已,我還等得起。」
「蔣芮儀!」
幾個字從他齒間碾碎,他逼近一步,盯著我的眼睛。
「我從不知道,你居然還有這樣一副面孔。」
「甚至令我分辨不清,你當初說愛我,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雖然已經決定好了要分開。
但聽到他這句話,還是不免心臟鈍痛。
那些毫無保留的愛意,那些不計得失的付出,在他眼裡,原來都成了處心積慮的算計。
時移事易,再去剖白心跡,已經毫無意義。
我迎上他的目光,輕聲回答:
「那些,已經不重要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徑直轉身,再沒回頭。
10
辦完手續,剛好臨近春節。
不同於往年和周結思一起擠在春運的人潮里,今年我一個人踏上了返鄉的路程。
看著帳戶里那筆數額不菲的股權回購款,我一咬牙,給自己買了人生中第一張頭等艙機票。
旅程體驗是前所未有的好,好到讓我覺得,過去那八年為了省錢而忍受的種種辛苦,十分荒唐。
回家後第二天,我在院子柵欄旁遇到了周結思的媽媽。
周姨住在我家隔壁。
其實我們原本不是鄰居。
我和周結思戀愛穩定後,她特地賣了老房子,搬來買了我家隔壁的院子。
說是將來我倆都在外地打拚,老人們住得近,互相之間有個照應。
當年周姨隻身一人帶著周結思來到這座五線小城,她和我媽一樣,都在商貿城裡賣衣服,獨自一人把他拉扯大。
直到高考結束那年,一輛掛著京牌的黑色轎車停在家門口,我才知道,周結思是京城某個土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所以,他後來拼了命地創業、努力,想要出人頭地,無非是憋著一口氣,想向那個從未承認過他的生父證明自己。
「哎呀,芮儀!今年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啦?結思呢?」
周姨看見我,笑得一臉慈愛,像往常一樣親熱地拉住我的手,將一個紙袋子塞進我懷裡。
「快看,我剛從廣州進的情侶衛衣,特地給你倆留的!」
我低頭,看著紙袋子裡那兩件款式簡單卻質料柔軟的衛衣,鼻頭一酸。
「阿姨,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
「誒呦,和周姨還客氣什麼啦!早晚都是一家人的!」
「我今天還和你爸媽聊,找時間要給你們操辦一下的,這麼等下去,給我們芮儀都等成老姑娘啦!」
「今年,結思要是再敢迴避這個問題,我一定要揍他的!」
她說的是實話。
催婚的不止我一個人,幾乎每年過年,周姨都要因為這個和周結思吵架。
這麼多年,她一直把我當親生女兒看待,每逢生日節日比我媽記得還牢,紅包禮物從來不落下。
甚至早在畢業第二年,她就拿出積蓄,給我們在本地買好了婚房。
儘管有諸多不舍,但我還是決定坦白。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她的目光,輕聲說:
「周姨,謝謝您。不過今年不用啦!」
「我們已經分手了。」
11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在春城的緣故。
周結思聲稱工作忙,今年除夕破天荒地沒有回家。
我樂得清靜,一直在家待到十五才準備買票。
不過這次我的目的地不再是北城。
而是深市。
得知我即將入職,年靜雅高興得在電話里哭了出來。
當年如果不是為了周結思,我差一點就和年靜雅來深市了。
知道我辭職。
她再也不說什麼職位只能給保留到月底的屁話了。
她說:「只要你願意來青鳥,職位可以給你保留到你休息好為止!」
我倒沒覺得自己需要休息,但我媽下樓梯時不小心把尾椎骨摔壞了。
我爸放下工作去照顧她。
就這樣,我又把票退了,幫我媽在商貿城賣了三個月的衣服。
每天起早貪黑,盤貨,記帳,和形形色色的客人討價還價。
日子忙碌又充實,倒也讓我暫時忘記了北城的種種。
讓我沒想到的是,周結思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忙著熨燙一批剛到的新款外套,掛燙機的蒸汽模糊了周圍嘈雜的人聲。
忽然,貨攤前落下了一片陰影。
我一回頭,就看到了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羊絨大衣的周結思。
他站在一片廉價的衣料和擁擠的人潮中,神色冷淡,顯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我的貨攤前,伸手捻了捻一件滌綸外套的布料,那動作和眼神,像是在審視和檢驗。
我放下熨斗,與他目光相撞。
他皺了皺眉,目光從我身上那件普通的衛衣,滑到我的手上,最後定格在我臉上。
「即便到了這一步,也沒有回去的打算嗎?」他開口,嗓音依舊低沉,卻不知道哪來的悲憫。
我恍然,他是覺得一時半會兒沒有公司僱傭我,所以我來賣衣服。
我撣了撣手裡的外套,平靜道:
「不好意思周總,讓你失望了,我來這只是臨時幫忙,並不是因為沒有公司要我。」
他似乎被我這種不咸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反問道:
「還在逞強?」
他抱起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哪家公司敢在這個時候要你?」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像是在給我最後一次機會:
「現在想回來,還來得及。年薪我可以給你保留。不過……」他頓了頓,「位置沒了,要從副職做起。」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周結思,我的競業協議寫得很清楚:一年之內,不能加入與本公司在網絡遊戲領域有直接競爭關係的企業。」
我迎上他錯愕的目光,一字一句:
「但很遺憾,我下一步的興趣是泛娛樂戰略投資。人家看中的,也正是我這種跨越單一遊戲業務的 IP 生態操盤能力。」
「你——」他氣得一時語塞。
「杵這兒幹嘛呢?沒點眼力見兒,擋著人做生意了!」
周姨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看到周結思堵在我攤前,眉頭一皺,直接把人往旁邊一拽:
她轉頭對我露出一個慈愛的笑:「丫頭你忙啊,忙不過來就給周姨打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