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畫面,簡直荒誕極了。
可是,他忘了,她陪他吃過苦,窮怕了。
創業負債最重的時候,那個數字令她觸目驚心。芮儀想的是,即使現在有錢了,但畢竟是做公司,真要燒起錢來,幾乎是無上限的。
她每筆錢都計算著花,結餘資金要攢著,以備不時之需。
她是窮人乍富,哪怕是出席重要的場合,哪怕是咬牙做一些必要支出,也一時半會兒難以改變以前的消費習慣。
他也一定不想記起,儘管芮儀對自己很吝嗇,但為了他,她可以毫不猶豫地花 20 萬,給他定製一套出席重要場合的西裝。
這就是蔣芮儀,對他好到毫無保留,也毫無自我。
是他曾經賴以生存、視若珍寶的精神支柱和不斷向前的底氣。
也是他如今最想迴避的、感到窒息的愛。
當年,他愛慘了那個心甘情願為他傾盡所有的女人。
她的付出,是他貧瘠歲月里唯一的光。
而如今,他最想逃避的,也是這樣一個女人。
那件八百塊的禮服,就像一面鏡子,清晰地照出他曾經的無能與窘迫。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
月光下,他對著女人的側顏,反覆確認。
八年的生死與共,她早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關於結婚,他從未想過和第二個女人。
是的,他不是不愛芮儀了。
他只是……厭惡透了那個需要她陪著吃苦的自己。
而她,恰好是那個卑微過往的、活生生的證明。
6
第二天一早醒來時,周結思已經出發了。
其實他昨晚並不需要刻意提醒我他出差。
因為他的日程表助理做完後從來都要給我確認的。
他睡眠差,所以哪怕提前一天出發,也不能坐紅眼航班出差。
他胃不好,所以挑中的酒店都是再三確認後廚合規標準的。
總是過敏的皮膚,需要助理隨身攜帶口罩和氯雷他定等抗過敏藥物。
他這趟去深市不久,只有五天。
不過也足夠我梳理好手頭的工作了。
我到公司時,項目組的核心成員已經在會議室里等著了。
見我進來,市場總監立刻起身:
「蔣總,剛剛收到消息,周總已經落地深市了。」
我點點頭,安排助理將資料分發下去,直入主題:
「時間不多,我們長話短說。這次和幻海工作室的 IP 合作,我最後再跟大家過一遍。」
運營主管翻著文件,有些擔憂地問:
「蔣總,這次您不去,讓周總一個人去簽合同,大家總有點不踏實。聽說幻海的王總是業界出了名的老江湖,萬一他那邊臨時……」
「他不會。」
我打斷他,語氣平靜而篤定。
這個 S 級 IP 是公司明年戰略布局的重中之重。
能從無數競爭者手裡撬開這扇門,靠的不是運氣。
半年前,我在一場行業酒會上抓住機會和王總搭上了線。
後續我們帶著團隊磨了十幾版方案,私下裡我又約了他三次,才終於讓他看到我們的誠意。
我看向運營主管,繼續解釋:
「這次合作的核心條款,每一條都是我們一個字一個字啃下來的。王總最後鬆口,也是衝著我們承諾給他的那套深度聯合運營方案。」
「所以,這次的合作基礎非常牢固。」
「那……為什麼還要讓周總親自跑一趟?」一個新來的項目經理不解地問。
我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周總這次去,主要是為了進一步表達我們的誠意。」
「所以,」我環視眾人,聲音沉穩,「周總在深市的任務很簡單。而我們的任務,是在他回來之前,把聯合運營的所有前期準備工作,全部落實到位。」
「市場部,宣發預案。技術部,版本接口。運營部,活動策劃。開始各自彙報進度。」
會議室里,立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彙報聲。
我聽著,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批註。
力求在走之前把工作梳理清楚,收好尾。
接下來幾天,工作比預期更順利。
餘下的時間,我把家裡的東西也收拾了一下。
該打包的打包。
該扔掉的扔掉。
我環視了一眼這個我親手布置的家。
從此以後。
這裡只是周結思的家。
再也不是我的了。
7
這幾天,蔣芮儀沒再像以往那樣,每天早晚給他打電話確認行程和身體狀況。
甚至他主動發過去的消息,她也只是隔幾個小時才回。
這種前所未有的疏離,讓周結思莫名不安。
這種不安,在簽約飯局上,被幻海的王總推到了頂點。
王總當著所有人的面,端著酒杯,毫不掩飾對蔣芮儀的欣賞:
「說實話,我有很多選擇,選擇和你們合作看中的也不是結思網遊,我看中的是你們蔣總這個人。這姑娘,有魄力,講誠信。」
他喝了些酒便多說了些,語氣裡帶著前輩的提點:
「聽說你們小情侶還是從零開始,戀愛長跑闖到現在的。現在這樣的姑娘可不多了,一定要好好把握。」
「否則一旦放手,再見面,是敵是友都難說哦!」
末了,臨走前,還笑呵呵地補上一句:
「我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啊!」
所以,到頭來,他遠赴深市,還是被催了個婚。
區別只在於,說這話的人,是舉足輕重的合作商。
所以這些話,他第一次聽進了心裡。
也因為這些話,周結思失眠了。
夜裡,他盯著空空如也的手機螢幕,終於後覺地意識到,聚會那晚,他說的話可能真的過火了。
轉念間,他想起了過去無數個比這更難的坎。
想起公司資金鍊斷裂,所有人都在逼他,只有蔣芮儀拉著他的手說:「沒事,大不了回老家我養你啊。」
想起他第一次融資失敗,喝得爛醉如泥,吐了自己一身,蔣芮儀毫無怨言地照顧了他一夜。
想起……
那些畫面太多,太清晰,但最終都指向一個事實——
無論他多落魄,多失敗,蔣芮儀都從未離開過。
也不會離開。
他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是的,這麼多年吵吵鬧鬧都過來了。
這次只是個小矛盾而已,一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對自己說。
道歉說不出口,那麼補償一下總是要的。
一枚戒指,一場婚禮……
這些她想要,給她就是了。
只要給了,她就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很快消氣,然後繼續待在他身邊,為他打理好一切。
畢竟,她還是那個離不開他的蔣芮儀。
還能跑到哪兒去呢?
這麼一想,周結思心裡那點剛冒頭的不安,又被那股掌控一切的自信給壓了下去。
他甚至已經盤算好了。
回去後該用怎樣一種既不失面子、又能讓她驚喜的方式,來解決這次的矛盾。
8
三天時間很快。
周結思回來時,心情顯然不錯。
幻海的合同順利簽下,這意味著公司明年的戰略布局穩了第一步。
他難得沒有一進門就談工作,而是將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隨手拋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給你的。」
他一邊扯著領帶,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鑽戒。
是現下很流行的明星同款,但並不是我以前和他提過的款式。
「還有一條項鍊在路上,下個月的行業峰會在深市,可以戴著去。」
他走到客廳坐下,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已定好的事情,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另外,我讓陳助理預約了幾家高定禮服,你抽空去量一下尺寸。以後重要場合,別再穿那些低價貨了。」
他似乎沒注意到我態度的疏離,自顧自地安排著:
「峰會結束後,我們空兩天,順便考察一下那邊的房子。」
「為什麼要看房子?」我問。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平板,調出幾張照片:
「以前不是計劃過嗎?等公司穩定了,就把重心遷到深市。」
「我看了幾處,這套帶花園的別墅不錯,可以當婚房,就是有些偏遠。」
婚房。
等了八年的詞。
就這麼輕飄飄地,夾雜在一堆公事公辦的安排里,被他說了出來。

他放大圖片,仔細地分析著利弊:
「如果你不喜歡,市中心的平層也行,交通方便些。」
「不過平層有平層的不便,太大了會顯得空。」
「但總不能太小,不然像我們現在住的這個,總感覺越住東西越多——」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
他環視著這個我們住了三年的家,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找家政打掃了?」
「為什麼家裡……忽然感覺有點……空?」
那些我親手挑選的裝飾畫,那些我從各地淘回來的小擺件,甚至沙發上那對我們一起買的情侶抱枕……都不見了。
這個曾經被我用愛意填滿的家,如今像一個單身男人住著的樣板間。
我深吸一口氣,在他驚疑不定的目光里,緩緩開口:
「周結思。」
「我們聊聊吧。」
9
「你想聊什麼?」周結思蹙眉。
我坐到沙發另一側,抬眼看向他,聲音溫和。
「聊一下我們分手的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