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羨,如果你真的愛他,你就該離開他,讓他回去,回到他本該在的位置上!」
我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得有些喘,才平靜地開口。
「阿姨,您說的本該在的位置,是回去接受聯姻,按照您和他父親規劃好的路線,做一個聽話、體面且沒有自我的繼承人,對嗎?」
她瞳孔縮了一下。
「您說您把他當親生的疼,可真正的疼愛,是希望他快樂,按照自己的意願活,哪怕會摔跤,會走彎路。」
「而不是把他當成一件完美的作品,必須嚴絲合縫地嵌進您設定好的模具里,稍有偏差就焦慮不安,甚至……把這種焦慮,轉化成對另一個人的仇恨和攻擊。」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像是想不出合適的話語辯駁,最終惱羞成怒。
「你懂什麼!你這種從泥坑裡爬出來的人,也配談意願?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責任?什麼叫體面?」
「之遙他生來就在雲端,他的人生就該是錦繡鋪就的!而不是跟你這種爛人,在陰溝里打滾!」
我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這種沉默似乎激怒了她。
「你看看你自己,一身廉價貨,滿臉的窮酸相,渾身上下都寫著不配!你爸媽沒教好你,讓你這麼不知廉恥,死纏著一個跟你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的心像是被冰錐狠狠扎了一下。
「阿姨,您沒有調查過我嗎?我爸前段時間被撞死了,我媽很早之前就離家出走了。」
我自己將最深的傷疤揭開,就沒人能傷害我。
「你也配我調查嗎?」她扯出一個譏誚的笑,「果然,還真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小賤種,才會想著怎麼攀高枝。」
我沒想到,這個看似溫婉的女人,罵出來的話會這麼戳人心窩子。
我卻笑了笑。
「阿姨,我確實沒什麼教養,但我知道,人不是靠侮辱別人的出身來顯得自己高貴的。」
「宋之遙選擇我,我也選擇他,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也許我們之間會有很多問題,但那也是我們自己的課題。不需要您,或者任何人,來替我們預設結局,更不需要您用這種方式來拯救他。」
說完,我起身離開。
35
宋之遙躲在門外。
在知道我要來見陳女士時,他就很不安。
害怕我因為陳女士的三言兩語,就打著為她好的名義離開。
「周羨……」他緊張地看著我。
我牽起他的手:「回去吧,要下雨了。」
宋之遙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忽然扭頭看我,扯出一個有點難看的笑:「周羨,我們私奔吧。」
我愣了一下。
「江城待不下去了,我老子手眼通天,擺明了不想讓我在這行立足。但我們還年輕,世界那麼大,總有他手伸不到的地方。」
「我們離開這兒,一邊走一邊看,攢點錢,也攢點經驗。等風頭過了,或者等我們更強了,再殺回來。」
我笑著點了點頭。
真巧,我也是這麼想的。
36
離開前,我們約了林殊、齊子昂和阮希一起吃飯。
這幾年,他們幫了我們很多。
阮希和齊子昂一路穩定,已經準備訂婚。
林殊畢業後做了自由化妝師,在圈子裡小有名氣,整天嚷嚷著要給我化個絕世美男妝,讓我去給宋之遙的公司當招牌。
林殊問:「真要走啊?」
宋之遙邊涮毛肚邊道:「嗯,出去看看,也算積累經驗。」
齊子昂問:「什麼時候回來?我和小希的婚禮能參加嗎?」
我笑道:「肯定參加啊,就算我們腿斷了,爬也要爬回來。」
阮希眼圈有點紅:「胡說八道什麼呢,你們要經常發消息,報平安。」
「一定。」宋之遙舉起杯子,「這幾年,謝了。」
玻璃杯碰在一起。
所有的話,只化作兩個字。
「乾杯。」
37
宋之遙賣了他的川崎摩托車,我們用這筆錢,加上最後的積蓄,換了輛二手的房車。
我們帶著簡單的行李和一隻狗,開始了漫無目的的旅行。
沒有固定的路線,沒有必須抵達的目的地。
我們遠程接些商單賺旅費。
也會在途經的城市找短期兼職。
閒暇時拍些短視頻,記錄沿途的風景和日常,也慢慢攢了些關注,尤其是有雪球出鏡的視頻,吸引了一些品牌方,為我們帶來了第一個廣告合作。
偶爾,宋之遙會接到他父親的電話。
他從不避著我,每次都直接按免提。
「玩夠了就回來,向你陳姨低頭認個錯,和那邊姑娘見一面,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宋之遙的回答千篇一律:「認不了,不見。」
然後掛斷,拉黑這個號碼。
等他父親換新號碼再打來,繼續循環。
有次掛斷後,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說:「周羨,有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拉著你一起……過這種沒著沒落的日子。」
我正蹲在地上給雪球梳毛,聞言抬起頭,用沾滿狗毛的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我仰頭看他,「有地方住,有飯吃,有雪球,有你,我覺得挺好。」
「可是……」
「宋之遙,」我打斷他,「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說過什麼?你說,我靠自己闖出來,乾乾淨淨,堂堂正正,很厲害,很耀眼。」
「那我現在告訴你,在我眼裡,你也是一樣。放著億萬家產不要,跑出來搖奶茶、值夜班、啃代碼,為了我們的破公司熬夜到發燒,現在還能蹲在這兒接幾十幾百塊一單的私活……宋之遙,你比我厲害多了。」
38
我們幾乎逛遍了整個中國。
在洱海邊散步時,雪球那隻傻狗刨沙坑吃了滿嘴沙。
在青藏高原,我高反嚴重,宋之遙牽著雪球,背著我一點點往前走,一位採風的攝影師拍下照片,送給我們。
行至漠河北極,我們趕上了零下四十度的寒潮,兩人一狗擠在狹小的床上瑟瑟發抖,發誓絕不來這裡。
然後,我們立刻啟程去南方,正好趕上雨季。
宋之遙對搖櫓船產生了濃厚興趣,軟磨硬泡讓船家教他。結果船在河心打轉,嚇得雪球扒著船沿直叫。
我坐在船頭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睫毛。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這個曾經驕傲張揚的大少爺,為了我學會了搖櫓、生火、修水管,活成了最平凡卻最踏實的樣子。
我們坐在船頭。
宋之遙忽然很認真地說:「周羨,我真想早點遇見你。」
我問他多早。
他說:「最好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開始做鄰居,一聽到你受欺負,我就能翻牆保護你。」
我說:「然後連你也一起挨打對嗎,傻子。」
「那我不管,反正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受苦。」
他從兜里掏出一枚素銀戒指:「所以,嫁給我吧,周羨。」
河面的雨絲斜斜飄來。
天氣微涼。
心頭卻翻湧著熱浪。
「哪來的?」
「在麗江古城一個小銀鋪,我自己磨的……不太圓,你別嫌棄。」
他總這樣,把最笨拙的心意,用最直接的方式捧到我面前。
是他穿越人海找到我,是他把我從泥濘里拉出來,又陪我一起跳進另一段充滿未知的洪流。
他說我耀眼,可明明是他,用他毫無保留的赤誠,照亮了我原本晦暗無光的世界。
我伸出手:「宋之遙,戴上了就不能摘下來,以後吵架了,破產了,被你家老頭子逼到絕路了,也不許摘。」
「死也不摘。」
他低頭,滾燙的唇印在我戴著戒指的手指上。
「周羨,我愛你。」
39
這年冬天,我們回到了洛城。
祭拜宋之遙的母親,順便去看看爺爺的小院。
上了大學後,我再也沒來過這裡。
一來,是害怕被周大勇抓住。
二來,是我不想回憶起那段往事。
如今,周大勇死了,我身邊有了宋之遙,那段至暗時刻,也逐漸褪了色。
推開院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宋之遙的父親和陳女士並肩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正低頭看著什麼。
僅有的幾次見面,這兩人總是對我惡語相向,因此我的第一反應,是他們要對我爺爺的院子做些什麼。
「你們在我爺爺的院子裡幹什麼!」
「你爺爺?」陳女士抬頭看我,瞳孔震顫,難以置信地問:「你是周順德的孫子?」
「嗯。」
陳女士忽然哽咽了一聲:「他的孫子……不應該叫周安羨嗎?」
「我改過名字。」
安字太諷刺了,所以我去掉了它。
陳女士忽然踉蹌地朝我衝來,急切地確認:「你……你叫周安羨?」
心臟猛地一跳。
我看著女人急速變紅的眼眶,忽然有了個荒謬的想法。
「以前是。」
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脫力般跌倒在地上。
「安羨……」陳女士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是我取的……平安的安,羨慕的羨……我希望你一生平安,人人艷羨……」
「天吶……我怎麼能對自己的兒子說那種話……」
猜想得到確認。
我的心情沒有什麼波動,甚至有些想笑。
這糟糕的人生。
太他媽抓馬了。
宋之遙顯然還有些混亂,不太敢相信我怎麼就成了他後媽的親兒子,那不就是某種意義上的異父異母的兄弟嗎?
「這……不是真的吧?」宋之遙看向宋承業。
宋承業沒說話,將陳女士扶起來。
陳女士哭著說:「那年你爸又輸了錢,喝醉了往死里打我……你抱著我的腿哭,他連你一起打。我抱著你跑到街上,沒地方去,只能來找你爺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