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身價千萬的少爺狗,如今每天最大的樂趣是蹲在廚房門口,等我給它煮不加鹽的雞胸肉。
30
不久後,宋之遙的小媽陳女士約我見面。
她要說什麼,我心裡有數。
但到底是宋之遙名義上的母親,我不好拒絕。
和她約好碰面的時間和地點。
女人保養得很好,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穿著剪裁精良的香奈兒套裝,頭髮低低盤著,看起來很溫婉。
她開門見山道:「周羨,這兩年,之遙為你做了不少荒唐事,你知道嗎?」
我喝著咖啡,沒接話。
她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
「他給學校捐了一大筆錢,設立貧困生專項補助,還要求提高學校愛心窗口的餐標,是為了你吧。」
這幾年,食堂愛心窗口的伙食確實越來越好,而且餐費依舊是每頓一塊。
這……原來是宋之遙的手筆嗎?
他從沒對我說過。
「他為了你,和他父親鬧翻,跑出去兼職……他這輩子沒吃過的苦,因為你全吃完了,看著這樣的之遙,你不覺得自己就是個拖累嗎?」
我抿著唇,依舊一言不發。
她是宋之遙名義上的母親。
我是要和宋之遙過一輩子的,所以我不想得罪她。
陳女士深吸口氣,繼續道:「我和他爸爸結婚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再要孩子。不是我不能生,是我想把完整的愛都給他,把他當成我親生的來疼,我絕不能讓一個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爬出來的害蟲,毀了他一輩子。」
我抬起眼,看向她。
她眼圈微微泛紅,似乎真的動了情。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竄進腦海。
或許是因為那年冬天,宋之遙首次吐露的真心。
或許是因為她此刻眼中,那份過於沉重,甚至有些扭曲的母愛。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為什麼?」
她愣了一下。

「您是不是把宋之遙當成親生兒子的替代品了?」
「是不是想把對親生兒子所有的愧疚和彌補都傾注在他身上?」
忽地。
溫熱的咖啡迎面潑來。
咖啡液順著我的額發、臉頰往下淌。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好幾道目光驚疑地投向我們。
陳女士的優雅面具徹底碎裂,胸口劇烈起伏。
她從包里抽出一張卡:「五十萬,離開他,這輩子別再出現在他面前。」
我看著那張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真是好經典的劇情。
我拿起了那張卡,問:「密碼是什麼?」
陳女士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堆臭氣熏天的垃圾,她冷聲開口:「之遙的生日。」
「謝謝阿姨。」
說完,我用紙巾胡亂擦了擦臉,起身離開。
31
我給宋之遙發去消息。
我:「這位少爺,我拿了你小媽的錢,決定離開你。」
我:「今天下班不等你了,記得自己跑回來。」
對方秒回。
宋之遙:「多少?」
我:「五十萬。」
宋之遙:「才五十萬就把我賣了???狗狗震驚。jpg」
宋之遙:「你賣便宜了知道嗎,真不會做生意!狗狗斜眼。jpg」
我沒忍住笑出聲。
我:「行,下次賣一百萬試試。」
宋之遙:「一百萬也便宜了,起碼一個小目標。」
我:「哦……有錢人的世界我不是很懂。」
宋之遙:「有錢人腦子都有毛病,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乖,咱們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宋之遙:「喝奶茶嗎?我回去給你帶。」
我:「喝,加一份麻薯。」
宋之遙:「得令,你快回去暖被窩。」
32
畢業後,我和宋之遙決定拿著五十萬的「分手費」,以及這幾年的全部積蓄創業。
主攻生物信息學相關的算法優化和數據可視化。
宋之遙的父親似乎生怕他事業做起來以後再也不回家,想方設法給我們添堵。
宋之遙總是咬牙切齒地罵:「死老頭。」
我安慰他,創業公司初期都要經歷這一遭,讓他放寬心。
有天下午,我和宋之遙吃完晚飯出來。
準備過馬路時,一個邋裡邋遢、渾身酒氣的中年男人沖了過來。
「兒子,我可算找到你了!」
是我爸周大勇。
幾年不見,他更顯蒼老油膩。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宋之遙擋在我和周大勇中間,冷聲問:「你想幹什麼?」
周大勇沒理他,只盯著我。
「兒子,爸遇到點困難,先給爸拿點錢,不多,就五十萬……」
「我沒有錢。」
「放屁,老子都打聽清楚了,你有錢開公司,沒錢養自己親爸是嗎?信不信我去你學校,去你公司鬧!讓你什麼都幹不成!」
周大勇開始撒潑,聲音尖利,引來路人側目。
屈辱和憤怒像火一樣燒灼著我的神經。
過往那些不堪的毆打、辱罵、冰冷的恐懼,再次席捲而來。
宋之遙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拿出手機:「你再騷擾他,我立刻報警。」
「老子找兒子要錢,天經地義!」周大勇嚷著,竟伸手想來抓我的胳膊,「你去報警啊,看警察幫誰。」
宋之遙一把推開他。
周大勇不依不饒地和我拉扯,不知不覺被他拉到馬路中央。
往來的車輛焦躁地鳴笛。
宋之遙一把將我扯回懷裡。
周大勇似乎醉意上頭,踉蹌著後退幾步。
下一秒,一輛正常行駛的轎車為了避讓他,猛地轉向,卻還是沒能完全避開。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周大勇的身體像被撞飛出去,滾了幾圈,癱在路中間,一動不動。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眼前蔓延開大片暗紅色。
人群中傳來一陣驚呼聲。
宋之遙捂住我的眼睛:「別看。」
我輕輕拉下他的手:「沒事。」
走過去探了探周大勇的頸動脈。
已經停止了跳動。
這個給我生命,也給我帶來無盡噩夢的男人,就這麼突兀地死在了我面前。
沒有驚恐,沒有悲傷。
隱隱有種復仇的快意。
我撥通了 120。
司機已經嚇傻了,語無倫次地說:「是他突然衝出來的……」
「我知道,這不怪你。」
警車和救護車雙雙趕到。
我如實陳述了周大勇如何突然出現、糾纏、然後出意外的過程。
周圍的監控和路人的證詞也印證了這一點。
責任認定毫無懸念,周大勇全責。
司機如釋重負,幾乎要哭出來,反覆向我道謝。
我只是搖了搖頭。
是我應該感謝他,除掉了這麼一個人渣。
33
或許是我的表情太過平靜。
宋之遙很擔心。
他按住我的肩膀:「周羨,你看著我。」
「怎麼了?」
「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沉默了很久,看著遠處閃爍的警燈,那些紅藍交替的光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有,但不是你想的那種。」
宋之遙看著我,等待下文。
「我不覺得悲傷,宋之遙。我只是覺得……很荒謬。這麼多年,我拚命想逃開的噩夢,居然就這麼結束了。」
「我甚至……甚至有點想謝謝那個司機,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可怕?」
話音落下,我等著宋之遙的驚訝或批判。
但他只是輕輕將我拉進懷裡,溫熱的手掌撫過我的後頸。
「怎麼會,你沒做錯任何事,是他自己走到了這一步。」
「我只是擔心你。我怕你把所有情緒都壓著,憋出病來。」
34
周大勇的後事很簡單。
最便宜的火化套餐。
垃圾袋一裝,扔進有毒有害的垃圾桶。
雖然江城沒有強制垃圾分類,但我總覺得,帶著這樣標識的垃圾桶,才該是他的歸宿。
我問宋之遙:「這該不會構成侮辱遺體罪吧?」
宋之遙愣了一下,回答:「就算真的構成,難道你要自己告自己啊?」
我想了想,覺得也是,心裡就沒什麼負擔了。
往後,照常工作生活。
似乎沒什麼不一樣。
又似乎有什麼不一樣。
我和宋之遙雙雙開始失眠、焦慮。
深夜,我會突然驚醒,跑到陽台上一根一根抽煙。
我其實沒有煙癮。
但我想做點什麼事,來證明自己真真切切地活著。
我總會想起周大勇。
他帶給我那麼多傷害,又突兀地死在我面前。
曾經,逃離他是我最大的動力。
可現在,我忽然開始茫然了。
宋之遙也醒了。
默默走到我身邊。
他看著外面閃爍的霓虹燈,什麼都沒說。
但我知道,他很焦慮。
焦慮我們被他父親打壓到搖搖欲墜的公司。
苦苦支撐了三個月後,帳面上終於只剩下三位數。
不得已,我們關閉了公司。
陳女士又約我見面。
她向來不和我繞彎子。
「之遙他從沒吃過苦,他現在覺得新鮮,覺得是愛情,可以後呢?貧賤夫妻百事哀,這話你們沒聽過嗎?」
「他為了你,和家裡決裂,放棄一切,你覺得這值得嗎?等他激情褪去,被現實磨得筋疲力盡,他會後悔,會怨你,會覺得是你毀了他本該順遂的人生。」
她的聲音漸漸拔高。
「你看看他,現在像什麼樣子?他從小到大,什麼時候為錢發過愁?什麼時候需要看人臉色?他現在甚至要去求那些以前根本看不上的小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