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知道,宋之遙是會騎機車的。
引擎轟鳴。
風聲呼嘯。
城市的燈火流光溢彩。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色。
又或者,我曾見過,只是不曾欣賞。
而此刻,我抱住宋之遙的腰。
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隨著操控微微繃緊。
他在前擋住冷風。
而我欣賞著街景。
這一片極其眼熟。
看到熟悉的小店,我忙道:「停一下。」
他像是讀懂了我的想法,穩穩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口。
這是我高中時經常來兼職的地方。
我摘下頭盔,跑進店裡:「王叔,在嗎!」
王叔看到我,眼睛一亮:「小周?哎呀,好久不見!」
宋之遙跟著我進來。
王叔愣了一下,然後笑道:「你也來了,看來是追到人了。」
我不明所以,疑惑地問:「王叔,你們認識啊?」
「這小帥哥之前挨家挨戶打聽你呢,咱們這條街都被他問了個遍。」
???
我轉頭看向宋之遙。
他抬頭望天,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尖有點紅。
26
我逼問宋之遙。
他抿著嘴,帶我穿過兩個貨架,隨後將我剛剛摘下的銀色頭盔塞回我手裡。
「你不覺得這個頭盔很眼熟嗎?」
我愣了愣。
王叔從貨架後探出頭:「小周啊,要不你看看旁邊的貨呢,這條街只有咱們家賣頭盔。」
說完,王叔縮回脖子,繼續整理貨物。
我盯著這頭盔,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王叔心疼我每天頂著寒風騎車上下班,就送了我一個頭盔。
但我是騎自行車,根本用不上,一直放在車簍里。
跨年夜遇到那個騎機車的男生後,我提醒他前面有交警。
他似乎沒帶頭盔,我就把自己的送給他了。
思及此,我陡然瞪大雙眼。
「這該不會……」
「對啊,你送給我的。」
我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有點暈乎乎的。
難怪宋之遙醉酒時,會說那句話。
宋之遙說:「在那之後,我們還見過兩次。」
我一怔:「什麼?」
「之後幾天,我一直在遇到你的那附近轉,想再見你一面,順便還頭盔。再次見面,你把我當成摩的師傅了。我當時也是腦子進水了,不僅什麼都沒能說出口,還坑了你十塊錢。」
他的語氣有點懊惱。
我怔怔地問:「那……第三次呢?」
「大概一周之後,我有點感冒,剛從那邊藥店出來,就看到你蹲在路邊,牽著雪球想把它帶走。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你把東西塞我手裡就跑了。我在後面邊追邊喊,根本追不上你,還摔了一跤,回去就發高燒了。」
「那三次見面,我不是戴著頭盔,就是戴著口罩,你肯定對我沒印象。」
我想了想,確實也是。
這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卻根本沒注意到男主角是同一個。
宋之遙繼續道。
「我想起你說兼職什麼的,這個頭盔你給我的時候吊牌都沒拆,我就想會不會是店裡的產品,而且那天我正好送你到這條街的路口,就拿著頭盔挨家店問,終於找到了這家店。」
「王叔告訴我,你叫周羨,洛城一中的,特別不容易,家裡不管,自己拚命兼職賺學費和生活費。但你很厲害,生物競賽全國一等獎,保送了 A 大,都不用參加高考,可惜親爹爛賭,親媽也跑了……」
「我當時就想,那我也去報 A 大好了。」
「我查了那年的競賽獲獎名單,找到了你的名字,也查到了 A 大保送生的院系安排。」
「然後,我打聽了一下,A 大有個不成文的傳統,宿舍分配,同系的學生,會按保送優先、再按高考分數從高到低依次排。我們這屆,生物系保送生只有三個。所以,我想和你分到一個寢室,就得……做生物系錄取名單里,分數最高的那個。」
這一番話,震得我腦子嗡嗡作響。
如果有人告訴我,有個陌生人為了尋找我,做出以上舉動,我一定會以為那人有毛病。
可這種事,卻實實在在發生在我身上。
我盯著宋之遙,喉頭像是卡住了什麼,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那你開學那天,為什麼罵我?」
他連忙道:「沒有罵你,是林殊,他跟你挨得太近,手還摟著你,在你耳邊說話……我看了很不舒服。」
27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這個驕傲又彆扭的大少爺,小心翼翼看著我。
「周羨,我也不是真的怕黑。」
「我做的那些,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你……」
「在你不認識我的時候,我就喜歡你,我勾引了你這麼久,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一點感覺都沒有?
怎麼可能。
在他每一次擁抱我的時候。
在他呼吸噴洒在我頸側的時候。
在他醉酒吻我的那個晚上……
我的心跳,早就為他亂了千萬次。
但此刻,我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說:「宋之遙,我們去江邊轉轉。」
28
霓虹燈在江面碎成流動的彩緞。
對岸高樓的光影明明滅滅。
我和宋之遙沿著步道慢慢走。
「冷嗎?」宋之遙問。
我搖頭。
他卻握住我的手,試了試溫度。
隨後解下羊絨圍巾,繞在我脖子上。
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和那種乾淨清冽的氣息,瞬間將我包裹。
「你不冷啊?」我問。
他又將我的手握緊掌心:「是不是暖的?」
雪花凝在他眼睫,被他忽然彎了的眼眸顫落。
江邊的燈光,碎成星星點點的光,映入他眸中。
我強迫自己挪開視線,低低應了一聲:「嗯。」
沿著江邊繼續走。
宋之遙沒鬆開手,我也沒掙開。
過了會兒,我輕聲開口:「宋之遙,你家裡……不是在逼你聯姻嗎?」
「我的人生,只能我自己決定,我絕不會聽他們的。」
「可是……」
「沒有可是,周羨,你只需要考慮你自己的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風捲起他的額發,他的眼神熾熱而坦蕩。
這樣的他,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也讓人……心生怯意。
我的退縮,在他看來,是不是一種不夠喜歡的證明?
「我很麻煩的。我爸……就像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炸彈。我自己……也未必有你想像的那麼好。」
我說的是實話。
光鮮的保送生外表下,是泥濘不堪的原生家庭,是深深刻在骨子裡的自卑和防備,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
「周羨,你的那些麻煩,在我決定找你之前,我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因為我覺得你很厲害,換了是我,在那樣的環境里,我可能早就廢了,但你沒有,你靠自己一路闖出來了,乾乾淨淨,堂堂正正。你比我見過的任何光環,都要耀眼。」
眼眶毫無徵兆地發熱。
我慌忙低下頭,盯著腳下被路燈拉長的、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爺爺只會摸著我的頭嘆氣。
老師們惋惜著我的天賦卻同情我的處境。
同學們或好奇或疏遠……
而我自己,早已習慣了將自己的一切不如意,歸咎於那個無法選擇的出身。
可現在,有一個人,穿越人海找到我,看清了我所有的不堪和狼狽,然後告訴我:你很厲害,你很耀眼。
江風似乎不那麼冷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如果……我是說如果,在一起之後,你發現我沒那麼好,或者你家裡給你巨大壓力,或者……我們走不下去了,怎麼辦?」
宋之遙抬手輕輕碰了碰我發紅的眼角。
「周羨,我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以後具體會怎樣。但我可以保證,只要你還願意牽著我的手,我就不會先鬆開。」
所有的猶疑、防備、計算,在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重量。
這個驕傲又笨拙的大少爺,把他的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捧到了我面前。
我也想回應他同等的真心。
我抬起頭,看向他。
「宋之遙。」
「如果你不放開我的手,我也絕對不會鬆開。」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底像是倏然炸開了萬千星光。
笑容一點點從他唇角漾開,最終變成一個燦爛到晃眼的笑容。
29
戀愛三周年的紀念日,我們窩在租來的小公寓里吃火鍋。
窗戶上結著霧氣,鍋里紅湯咕嘟咕嘟地翻滾,雪球趴在宋之遙腳邊打盹。
這三年,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
宋之遙和家裡的關係越來越僵持,他爸斷了他所有經濟來源,試圖逼他妥協。
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真的去做了兼職。
他在奶茶店搖過奶茶,在便利店值過大夜,甚至還去遊戲公司當過幾天測試員,被 bug 氣得嗷嗷叫。
每次看到他累得趴在桌上睡著,我都心疼得不行。
他卻湊過來親我,笑著說:「這叫體驗生活,以後寫進簡歷里,多酷。」
我知道,他是不想我有壓力。
他的生活費和學費,全靠他以前攢下的零花錢、競賽獎金,還有他偷偷接的一些程序設計私活。
我們搬出了宿舍,在學校附近租了間一居室。
房子很小,但被我們收拾得很溫馨。
陽台養了幾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
書架是二手市場淘來的,擺滿了我們的專業書和亂七八糟的閒書。
雪球也被他接了出來,正式成了我們的「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