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在外面踹門，還拿了斧子，他說……他說等我出去，他就砍死我。你爺爺從後門悄悄放我走了。」
「這些年，我每個月都給你寄錢，寄到你爺爺這裡……我怕寄到你家，會被你爸拿走。我想接你走的，可我那幾年精神一直不好……」
「我一想到你，就會想起你爸，整天整天做噩夢，恨不得去死……直到遇到之遙的父親，他帶我接受精神治療，後來穩定一些了，我回去找你，才知道你爸帶你搬走了，你爺爺也去世了，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她掩面痛哭。
「那天在咖啡廳，我說那些話……我不知道是你……我要是知道，我死也不會……」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宋承業抱住她，抬頭看我時，眼神里有深深的動容。
「這些年，她一直活在愧疚里。」
「周羨，既然你是她的兒子，那從今以後，也是我的兒子。跟我們回家。」
「安羨……不，羨羨，跟媽媽回家，媽媽會好好補償你，把這麼多年欠你的，都補給你……好不好？」
補償？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粗糙的紋路，看了看身邊緊緊握著我的手的宋之遙。
那些在工地扛水泥磨出的繭，那些冬天用冷水洗盤子裂開的口子，那些為了省一塊錢走三站路的夜晚……是這兩個字能輕易抹平的嗎？
宋之遙緊緊抓著我的手：「你們這意思是，要把他接回去當兒子養？」
宋承業皺眉：「之遙，注意你的態度。周羨是你陳阿姨的親生兒子，流落在外吃了這麼多苦，現在認回來，接回家照顧，是天經地義的事。」
「什麼天經地義，那我怎麼辦？」
他委屈地看我，仿佛我下一秒就要拋下他，投入親生母親的懷抱。
「周羨，你不會……有了親媽，就不要我了吧？」
我看著他沒說話。
宋之遙慢慢瞪大眼睛，不知道腦補出什麼，扭頭沖他爸喊：「叔叔。」
宋承業：「？？？」
陳女士也忘了哭，呆呆地看著自己這個繼子。
宋之遙卻仿佛開啟了什麼新世界的大門，笑容越發燦爛。
「我叫你叔叔，那我和周羨就不算兄弟，我還能和他在一起。」
這話給宋承業氣笑了，瞥了眼旁邊的木棍，差點上手。
我將他拉到身後，看向陳女士。
「阿姨，謝謝您還記得我，但是周安羨早就不在了，我是周羨。」
「我今年二十四歲，最需要母親的年紀已經過去了。我能養活自己，也有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不需要補償，也從來不記恨你，不必再愧疚了。」
宋之遙立刻接話道：「對啊。我們現在好著呢，別想著拆散我們。」
說完，像是害怕二人反駁，忙拉著我走了。
我回頭，看見陳女士撲進宋承業懷裡哭。
40
幾天後，宋承業給宋之遙打電話，要他帶我回別墅。
雪球看不懂凝重的氛圍，興奮地躥來躥去。
宋承業道：「周羨，你媽心裡很不好受，她跟我提了，希望我能承認你們。」
宋之遙的眼睛倏地亮了。
「但是，」宋承業話鋒一轉，「宋家不是普通人家，之遙是我的獨子，未來要擔的責任不小。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光憑感情，走不長遠。」
「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分開三年。這三年里，你們不能有任何形式的聯繫，徹底消失在彼此的生活。」
宋之遙瞬間急了：「爸！這不可能！」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示意他聽下去。
「第二，你們必須各自做出點像樣的事業，領域不限，宋家也不會幫忙。三年後，我要看到你們各自的成績單，是實實在在的，能拿上檯面的東西。」
「如果三年後，你們還像現在這樣堅定地選擇彼此，並且都具備了獨立生活和承擔未來的能力，那麼，我親自為你們主持婚禮，宋家的一切，也會有周羨的一份。」
「如果做不到，不僅你們之間到此為止，之遙也必須立刻回來，接受家族的安排。」
客廳里一片死寂，只有雪球不明所以地在地上扒拉玩具的窸窣聲。
三年。
不能聯繫。
獨自奮鬥。
這或許是眼前這位固執的父親，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他在考驗我們的感情，也逼迫我們成長。
我迎著宋承業審視的目光：「我接受。」
幾乎同時，宋之遙也脫口而出：「我接受！」
三年很長，長到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但如果我們連這一關都過不去，又憑什麼奢求未來？
那一晚，我們誰也沒睡。
擠在宋之遙從小睡到大的那張床上，像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沒有太多言語，只是緊緊擁抱，親吻，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儲存足以熬過漫長分離的溫度。
41
一個月後，我和宋之遙參加了齊子昂和阮希的婚禮。
這是分離前最後一次共同出席的場合。
婚禮尾聲，阮希笑著將捧花扔向我們，卻不偏不倚，落在了我們中間的空地上。
林殊彎腰撿起，塞進我懷中,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拍了拍我倆的肩膀。
婚禮散場。
在酒店門口, 我們背對著彼此, 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要去機場, 飛往矽谷。
我則要趕往另一個航站樓。
我的目的地是歐洲, 一所知名大學的實驗室給了我訪問學者的職位, 那是我專業領域內難得的機會。
沒有回頭。
不敢回頭。
42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我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複雜的基因序列。
海量的生物數據。
一次次失敗又重來的實驗……
我發表的論文開始引起學界注意，參與的項目也有了突破。
我學會了獨立申請經費, 帶領小組, 在國際會議上用流利的英語做報告。
偶爾, 在極度疲憊的深夜, 我會想起洱海的沙，想起青藏高原他背著我走過的路, 想起搖櫓船上冰涼的雨和他炙熱的吻。
我不知道他過得怎樣。
信守承諾，我沒有去打探任何消息。
只是有時候, 在科技新聞的邊角, 看到某個似曾相識的拼音縮寫, 心會猛地一跳。
第三年的末尾，我所在的團隊取得了一項重要成果，我作為核心成員之一, 收到了國內頂尖研究院拋來的橄欖枝。
而我也終於完成了手頭最重要的論文，提交後等待答辯。
三年之約到期的那天，我特地買了最早的一班機票回國。
我不知道宋之遙的回國時間。
但我想在他出機場的那一刻就見到他。
大廳里人來⼈往。
我忽然開始膽怯。
三年，足以改變太多。
他變了嗎？
我變了嗎？
那份在困頓中滋長, 在分離中淬鍊的感情，是否還如初？
我穿著三年前分離時的那件襯衫, ⼿指⽆意識地摩挲著戒指。
時間⼀分⼀秒過去。
直到那個熟悉的⾝影，穿過熙攘的⼈群, 出現在我的視線⾥。
他⾼了，瘦了, 原本有些張揚的⽓質沉澱下來，眉眼間多了幾分堅毅和沉穩。
風塵僕僕，卻依舊耀眼得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也看⻅了我。
腳步頓住，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目光穿越⼈海, 緊緊鎖在我身上。
所有的嘈雜、光影、⼈群，都在那⼀剎那褪去，模糊成背景。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漫⻓三年⾥, ⽆聲堆積的思念，在此刻卻讓⼈不敢靠近。
我曾預想過無數次與他的重逢。
無論在怎樣的場景，我一定是⻜奔向他。
可事實卻是，沒有奔跑，只是朝著彼此, 一步⼀步緩慢上前。
像是在確定這⼀切, 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五⽶, 三⽶，一米……
然後。
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他說：「周羨，我回來了。」
我閉上眼, 更用力地抱緊他。
「嗯，歡迎回來，宋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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