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現在不是幻想的時候。
外門有個弟子,實力不俗,為人卻古板了些,對李厭來德不配位一事尤為憤怒,每次大比都要追著他打。
這導致李厭來每次大比前都十分焦慮。
明天就要大比了,他披頭散髮,臉色蒼白,像一隻剛從枯井裡爬出來的鬼。
月光慘白,李厭來頂著又陰又苦一張臉,敲響宋小桃的房門。
「桃啊,我怕。」
也虧宋小桃是見過風浪的人,才沒有被李厭來嚇撅過去。
她撿起掃把,追得李厭來滿院子亂爬。
18
宗門大比的擂台設在宗主所轄的望月台。
擂台外設了雅座,十二峰峰主依次在宗主左右落座。
崔觀坐在宗主身邊,二人面色凝重地交頭接耳,仿佛在說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無妄湊了個耳朵過去,發現這倆人是在嚼舌根。
宗主問:「你猜這次你那寶貝徒兒第幾輪會被打下來?」
崔觀說:「祝泠上場的那一輪。」
祝泠就是那個追著李厭來打的外門弟子。
不知是點兒背還是緣分太深,李厭來每次大比都能和她對上。
這次也一樣。
走了二十個來回,李厭來敗勢明顯。
祝泠旋身一個飛踢,用極為漂亮的身法結束了這場比試。
不漂亮的自然是挨踢的李厭來。
他躺在地上喘著粗氣,兩道鼻血順著臉頰流到耳朵。
便是崔觀在場,眾人還是笑出了聲。
而崔觀一言不發。
這種時候崔觀若是親自下場護他,李厭來就真成沒斷奶的孩子,更丟人了。
道理他都懂,可他還是覺得難受。
眼前白茫茫一片模糊的光暈,耳邊儘是呼嘯的風聲,他明明位於人群之中,卻像置身於天地都寂靜的荒原。
「唉。」
一道老邁的嘆息聲拉回李厭來的心神,他眼前那層白茫茫的霧逐漸散去,瞳仁里映出戴著帷帽的宋小桃。
「後生,光靠我,拉不動你,你自己也得使點勁兒。」
李厭來茫然地握住那隻粗糙的手。
眾人這才發現不對勁。
「這不是李厭來那個嬌弱絕美的情劫對象嗎?這手怎麼跟塊老樹皮似的?」
祝泠聞言,伸手就要去摘那帷帽。
帷帽上的法訣顯形,將她的手打了回去。
這頂帷帽被崔觀下過禁制,祝泠這樣的修為自然是對付不了的。
可宗門裡不僅有看不起李厭來的人,還有看不慣崔觀的人。
不知哪個老祖出手,狂風刮過,帷帽飄飄搖搖摔落在地。
宋小桃花白的頭髮、布滿皺紋的臉,略微佝僂的身軀,就這樣出現在眾人眼前。
圍觀的人再忍不住,肆無忌憚出言嘲諷。
「怎麼是個老太婆?」
「廢物配老太婆,絕配!絕配!」
「德不配位,天道都看不下去咯!」
「李厭來,要不要我們幫你和那老太婆辦婚禮啊?」
「這婚禮辦完就可以準備著辦葬禮了吧?哈哈哈哈!」
李厭來顧不得擦臉上的血,他著急忙慌捂住宋小桃的耳朵。
「對不起,對不起……」
宋小桃搖搖頭。
她從懷裡拿出一塊帕子,細心地給李厭來擦去臉上的血跡。
「後生,咱回吧。」
「好。」
宋小桃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帷帽,拍了拍灰。
19
二人在鬨笑聲中離開,崔觀隨即離了席。
無妄看向坐在末席笑得一臉得意的風葉生,眼中晦暗不明。
李厭來跟在宋小桃身後,像只落水的小狗,蔫了吧唧的。
宋小桃突然笑了。
「男娃確實不如女娃好帶。」
宋小桃的兒子剛會喊爹娘就夭折了,還不到淘氣的時候,也就沒讓她體驗到男孩兒貓嫌狗厭的成長期。
李厭來撇嘴,「我明明很好帶。」
老和尚常誇他乖,說他嬰兒時期很少哭鬧,給什麼吃什麼。
小幫主也誇他聰明,原本打算著提拔他當二幫主的。
至於崔觀。
李厭來看向站在他洞府門口的崔觀,停下了腳步。
崔觀朝宋小桃微微一笑,「小桃,我和厭來說幾句話。」
一聲小桃叫得她滿眼桃花開,嘴角控制不住咧到耳朵根。
宋小桃十分喜歡崔觀的相貌,一看見他就暈了腦袋。
李厭來總覺得,若是崔觀讓她去找根白綾盪鞦韆,她會高高興興把脖子掛上去。
色令智昏的宋小桃聽話地走開,給崔觀和李厭來留下獨處的空間。
崔觀看著臊眉耷眼的李厭來,輕嘆一聲。
「過來我瞧瞧。」
李厭來的委屈於此刻達到頂點。
他三兩步走到崔觀身前,卻發現自己比師尊還要高了。
「有進步,這次不過斷了兩根肋骨。」
崔觀拿出一粒丹藥,看著他吃下,拍拍他的腦袋,說:「從小就跟飯桶似的一天吃八頓,為師那時就知道你的個頭肯定不會低。」
說起這個,李厭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李厭來從了三年的軍,被崔觀撿回來的時候十二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很是能吃。
可身體虧久了,虛不受補,很長一段時間,李厭來吃完就吐。
崔觀總擔心養不活他。
那時候李厭來還沒有入門,修真界的靈丹妙藥他都吃不了,崔觀就如凡人養孩子似的操心。
李厭來把腦袋往崔觀手裡送,「師尊,我今日又給你丟人了。」
崔觀揉著他的腦袋,笑道:「我不覺得。」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崔觀提起生死劫的事。
「厭來,你想好了嗎?」
李厭來搖頭。
崔觀繼續說:「你若下不了手,我可以幫你。」
李厭來懇求道:「師尊,這件事就讓我自己處理吧。」
崔觀的聲音冷下來,「你明白的,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
宋小桃渾然不知那師徒倆正為她那條命起衝突,愉快地哼著小曲兒壘雞窩。
雖然李厭來不缺銀子,可這裡買吃的用的不甚方便,她想著,還是得養窩雞崽子,再辟一塊菜地出來。
正忙活,牆頭處露出一個腦袋。
紅著臉的姑娘吞吞吐吐,「我、我可以和你說說話嗎?」
20
得到首肯,祝泠翻牆進來。
她是來道歉的。
「雖然我討厭李厭來,但我和那群人不是一夥兒的。
「我剛剛已經揍了他們,他們說的那些腌臢話,你別放在心上。」
目睹宋小桃因露出真容遭到嘲諷,祝泠心中很不是滋味。
雖然那帷帽不是她揭下來的,可她畢竟伸手去揭了。
祝泠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要那麼做,她並非欺凌弱小之輩。
真是鬼迷了心竅。
宋小桃沒有接話,反問道:「你為什麼討厭李厭來?」
說起這個,祝泠可就理也直了,氣也壯了,說話也不虛了。
她篤定道:「因為不公。」
碧霄宗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大宗,招收弟子的門檻極高。
祝泠的父母是小宗弟子,對這個女兒寄予厚望,一心一意要她去碧霄宗出人頭地。
祝泠聽話,從小到大不曾有一刻鬆懈,卻也只堪堪夠上碧霄宗的外門。
「如果宗門一視同仁,只看天資實力,我也就不說什麼了。
「可是李厭來並不如我,憑什麼他可以成為長老座下親傳?
「這不公平!」
「公平?」宋小桃若有所思,「姑娘,你到過人間嗎?」
祝泠搖頭,「尚未。」
宋小桃放下手中紅磚,撿了炭去燒爐子,「過來坐。」
祝泠懵懵懂懂坐下,手上立刻被宋小桃塞了一杯加了炒米的茶。
「在人間,開春的時候,我們就要整地修渠,準備一年的耕作了。
「三四月育秧,五月插秧,六到八月灌溉追肥,防治蟲害。九月終於可以收成,可一斤稻穀,只能賣十文錢。
「十文錢,堪堪夠買你手上捧的這杯茶。
「這還是風調雨順的時候,旱澇災一來,這一整年就算白忙活了。
「自我有記憶起,將近六十年,我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我的孩子如果活下來,過的也只會是這樣看不到頭的日子。
「而你生下來就有能修仙的靈根,不必為衣食操心,更不必受人間男女之別的約束。
「你說,這公平嗎?
「有人生在富貴之家,有人生在貧苦人家;有人生得花容月貌,有人生得醜陋不堪;有人天生聰明,也有人天生愚鈍。
「這些,又公平嗎?」
祝泠咬唇,「這不一樣,這些都是天生的……」
宋小桃的目光溫和平靜,看得祝泠偏過頭去。
「姑娘,有些事,無法論對錯,它只是發生了。」
就像雲聚便會落雨,它只是發生了。
一瞬間,四季於眼前更迭,山峰拔地而起不比誰高,河流奔湧向前不問西東。
祝泠就地破境了。
李厭來目瞪口呆,「我靠,這也可以?那我日以繼夜的修行算什麼?不過這雷追著她劈的場面,我很喜歡。」
宋小桃問:「和崔仙長聊完了?」
李厭來立刻低落下來,「我和師尊吵架了。」
21
李厭來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崔觀爆發如此激烈的爭執。
在此之前,他甚至沒想過自己會違拗崔觀的意願。
他沮喪到被宋小桃壓榨著壘雞窩都沒有碎嘴。
宋小桃難得良心發現,試探道:「要不然,你現在去和崔仙人認錯賠個不是?」
半晌,李厭來說:「不能認。」
宋小桃恍然大悟,「你和崔仙人吵架,是因為我吧?」
李厭來警惕道:「你偷聽我們說話?」
宋小桃卻說:
「這還需要偷聽?後生,你沒當過父母,我卻當過。為人父母的,但凡還有一點辦法,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