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來的雞啊?」
宗門在山上,集市在山下,他去一趟都得御劍。
宋小桃美滋滋喝了一口雞湯,只覺四肢百骸都暖起來。
她說:「你走後,有個年輕後生找上門……放心,我今日也年輕,眼疾手快戴上了帷帽。他和我交談幾番,莫名其妙要送我禮物,我想著不要白不要,就讓他送一隻雞來。」
李厭來問:「那個人有沒有什麼特徵?」
宋小桃回憶了一下,「他眼尾有一顆紅色的痣。」
李厭來一時無言,宋小桃這是什麼運氣。
他拍拍宋小桃的肩膀,語重心長,「桃啊,你完了,你被變態盯上了。」
那個眼尾有紅痣的男人是隔壁逐流峰峰主無妄真人,算起來李厭要叫他一聲小師叔。
無妄分不清風流和下流,但凡是個非公的,都被他追求過。為此,宗主關了他不止一次禁閉。
李厭來想了想,他到人間界之前無妄都還被關著呢。
這是一出關就遇到宋小桃了。
經過無妄的大肆宣揚,宗里關於宋小桃的謠言越發離譜。
從嬌弱美人升級為令人見之忘俗的絕世嬌弱美人。
對此,李厭來表示如鯁在喉無可奉告,而宋小桃則淡定地表示事實罷了。
然而日常生活實在深受影響。
跑來看她的人絡繹不絕,她那帷帽戴上去就沒有摘下來過。
當美女好累。
宋小桃和李厭來打商量,能不能讓她做回老太太。
「你們一群要當神仙的人覺悟怎麼那麼低?美還是丑,跟你們修煉又沒什麼關係,看什麼看?」
李厭來安慰她,「一群山裡的猴兒,沒怎麼見過外人,你心胸開闊一點……」
宋小桃一撇嘴,「我不管,我年紀大了,要曬太陽的,不然骨頭會松。」
「此言差矣,小桃明明正值盛年。」不知何時,無妄來了,扇著一把燒包的羽扇,自來熟地加入了談話。
眼尾那顆小痣隨著他的笑容動起來,落在懂的人眼裡是風情,落在不懂的人眼裡,比如宋小桃,就是輕佻。
她身子後傾,躲開無妄突然的靠近。
「離我遠一點,這個距離有點暖胃了。」
「啊?」無妄愣住。
李厭來解釋,「她說的是曖昧。」
宋小桃曾去縣裡私塾幫過一段日子的傭,耳濡目染,認得的字剛好夠念半邊。
無妄回神,直呼妙哉,將宋小桃好一頓吹捧,順勢邀請宋小桃一起去散步。
宋小桃指著腦袋問李厭來,「他一直這樣嗎?」
15
「也是有原因的。」李厭來說。
和李厭來不一樣,無妄是天才,生於修仙世家,少年時十分狂妄,揚言同階無人能敵,甚至放出話去,誰能打贏他,便將一條靈脈拱手送上。
上門挑戰的人絡繹不絕,可惜一個能打的都沒有,直到桑玉出現。
桑玉是當時碧霄宗宗主的女兒,天才中的天才。
無妄和桑玉比了不止一次,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臉腫。
最後一次,桑玉笑著用劍鞘抬著他的下巴,問:「你服不服?」
無妄仰頭,只見紅衣熱烈如火。
無妄被那紅色灼得心都燙起來。
他開始追在桑玉屁股後頭跑,一旦有進境便去找桑玉打一場。
自然是打不過的,可他樂此不疲。
後來,桑玉連連破境,成了碧霄宗最年輕的一峰之主。
無妄明白,自己永遠無法同桑玉並肩前行,當不得她的道侶,便拜在她門下,成了她最忠誠的徒弟。
桑玉將永遠站在高處,占據無妄所有仰望的視線。
他以為自己此生都會追在她身後,當她的信徒。
可是桑玉灰飛煙滅了。
天才中的天才,在天道面前也是螻蟻。
九十九道天雷劫劈下,無妄只記得白光之後,桑玉的身體如塵般散去。
她散落在碧霄宗十二峰的任意一個角落。
可是,無妄堅信,桑玉那麼厲害,應當給自己留了後路,只要還剩一縷殘魂,都有機會死而復生。
故而碧霄宗但凡來個女的,他都要去糾纏一番。
宋小桃問:「他成功過嗎?」
李厭來說:「沒有吧,誰要是答應他,他就會發狂,嘴上說著不可能的師尊才不會答應我,然後癲癲地走開。」
無妄怒道:「喂,說人小話不該避著點人嗎?我還在這裡呢。」
宋小桃又問:「他如何斷定死而復生的桑玉一定是女子?說不定變成男子了呢?」
李厭來扶額,「不要再給他提供思路了,等下他連男的都去糾纏,宗主會被氣死的。」
無妄:「……我說我還在這裡,你們耳朵聾嗎?」
宋小桃這才轉向無妄,問:「你要不要喝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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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至,回春丹的藥效將盡,宋小桃開口就會露餡,應該趕緊讓無妄走才是,李厭來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干涉。
宋小桃將手伸出帷帽的白紗外,夕陽餘暉之下,飽滿平滑的手霎時之間如失水的樹皮一般枯皺下來。
宋小桃摘下帷帽,露出那張被歲月侵蝕的臉。
她並非姿容絕世的美人,她只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凡人。
她熟練地揭開鍋蓋,給無妄盛上一碗雞湯,「嘗嘗。上次你給我送的那只比後生給我買的味道更好,得空你再給我送幾隻來。」
無妄早已不吃五穀雜糧,卻還是聽話地將那碗雞湯送到嘴邊。
暖意從胃裡透出來。
宋小桃捧著她的碗,慢悠悠地喝著她剛熬的湯。
無妄久違地感受到了內心的平靜。
山中的夜來得很快,尚未喝完那碗湯,天上已滿是星斗。
無妄問:「你留下我,只是為了讓我喝湯?」
宋小桃難得扭捏起來,她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得李厭來目瞪口呆。
「我家老頭子也說過,下輩子還想和我當夫妻。」
宋小桃在明白什麼是喜歡之前就出了嫁,倒不是父母待她不好,只不過是隨大流。
隨大流未必正確,可對於父母來說,卻是最安全的做法。
萬幸丈夫家中人口簡單,丈夫本人也踏實善良,宋小桃出嫁後的日子清苦卻不累心,倒頭就能睡著。
後來,他們一起走過四十多年的歲月,一起失去父母兒女,一起熬過饑荒戰亂。
年輕力壯的丈夫也在匆匆流逝的時光里變成了頭髮花白的老頭子。
「小桃啊,我最放心不下你。」
他從不叫她老婆子,宋小桃在他眼裡一直是個小姑娘。
在人生最後的歲月,他背著磚瓦一遍遍走過那條村道,他要在死之前,給他的小桃留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爐子上溫著的湯冒出熱汽,爬上宋小桃的睫毛,凝成水滴。
無妄眨眨眼,原來宋小桃是在表達對他的欣賞。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他勾起一個玩世不恭的笑。
「桃啊,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這師侄可不是什麼好人。
「他應該同你說了你們之間有情劫的事,可是他定然沒同你說,你們之間的情劫是生死劫。
「渡劫只有一個辦法。
「你死,或是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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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戳破真相後溜之大吉,徒留李厭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解釋。
宋小桃拋下一切跟他來到修真界,他要是為了渡劫把她殺了,真就不算個人。
「我……」李厭來囁嚅,「我也是剛知道的,不是故意瞞著你。」
宋小桃「哦」了一聲,問:「能不能等我老死?」
李厭來嘆道:「真要這麼容易,我至於這樣嗎?」
凡人終有一死,也就是說,如果宋小桃壽終正寢李厭來就算渡過此劫,天道降這個劫無異於脫褲子放屁。
「老太太,你沒修過仙,不懂天道。
「既是劫,必然結了需要我們去解的因果。
「打個比方,就算明日你就能壽終正寢,天道也會讓你今日就死在我的手上。」
李厭來解釋完,補了一句,「我只是打個比方,我不會傷害你的。」
宋小桃耐心聽他講完,問:「這事兒真是你帶我回來以後才知道的?」
李厭來說:「如果我早就知道,初見你時就可以動手,何必在你家洗衣做飯、當牛做馬?」
話到這裡逐漸幽怨起來。
他在碧霄宗確實是個墊底的廢物,可要碾死一個人間的老太太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宋小桃怎麼能懷疑他沒安好心呢?
李厭來委屈極了,看宋小桃的眼神也幽幽怨怨的。
想起那段壓榨長工的日子,宋小桃咳嗽一聲,往房間走去,「睡了睡了。」
宋小桃沒說要回人間界,對解開生死劫的事也不怎麼上心,早睡早起吃嘛嘛香,最近更是沉迷於練一套無妄教給她的強身健體拳。
雖然總是記不得動作,打到最後隱隱有王八拳之風。
李厭來不清楚宋小桃的想法,卻也沒時間纏著她刨根問底。
原因無他,三年一次的宗門大比快到了。
崔觀的親傳弟子不多,除了李厭來以外個個都在宗門大比奪過魁。
在李厭來加入之前,千秋峰三個字就是絕對實力的存在。
可李厭來來了,他憑一己之力給千秋峰搞出了很多限定詞。
比如,崔觀就從慧眼識珠的千秋峰峰主,變成了慧眼識珠但偶爾眼瘸好在無傷大雅的千秋峰峰主。
再就是師兄師姐們出山歷練自報家門的時候多了一個步驟——
對方總會謹慎地問一問閣下貴姓,根據來人是否姓李決定是該逃之夭夭還是可以從容應對。
也就是李厭來從小顛沛流離,看慣了旁人的白眼,處於如此境地依舊生龍活虎,樂觀地期待天降機緣給他洗經伐髓,王者歸來狠狠打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