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認錯,也可以同他道歉,告訴他你明白他的苦心。
「他會原諒你的。」
22
崔觀永遠忘不了,那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孩子,裹著不合身的鎧甲,躺在亂屍堆里,鮮血染紅他的半張臉,雙眼泛著空洞的光。
李厭來的命是他一點點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崔觀和凡間最平凡的父親一樣,守過孩子的病榻。
李厭來是他的徒弟,也是他的孩子。
即便他不願領他的情,他也得為他打算。
崔觀踏上石階,青苔印出痕跡,青衣沾上露水。
他叩響石階盡頭的那扇木門。
「師兄。」
「進來吧。」
崔觀和宗主離棠是同門師兄弟這件事,竟也是一段陳舊的往事了。
千年歲月悠悠而過,他們幾乎不再以師兄弟相稱。
離棠笑道:「多久沒聽你這麼叫我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
崔觀也笑起來,「還是師兄了解我。我來的確是有求於你。」
「說吧,何事?」
「我想請你替我照顧厭來。」
離棠皺眉。

他比誰都清楚崔觀有多在意李厭來,若能親自護持這個徒弟修行,必不會假手於人。
離棠問:「你要閉關?」
崔觀搖頭,溫和道:「我大限將至。」
噹啷一聲,離棠手中茶盞落地。
「什麼時候的事?」
崔觀神色未變,臉上依舊帶著那個令人如沐春風的笑。
「上次破境,我沒扛過雷劫。如今你看到的我,是我用驪水珠容留的殘魂。」
驪水珠是真仙界寶物,以它幻形,修仙界再厲害的大能也看不出不對來。
「如今驪水珠靈力將盡,我固不住魂魄,不知是會消散於天地還是會有投胎轉世的好運氣。」
離棠忙道:「我這就開窺天鏡,請師尊想辦法。」
「不必。」崔觀說,「他不會管我,我也不需要他管。」
「他會!」
「他不會。」
「他會!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怎麼可能……」
離棠的話被崔觀打斷。
「他不會。崔長廷從來不是徇私的人。」
離棠嘆道:「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不願意原諒他。」
崔觀笑著搖頭,「我只是不在乎了。」
撿到李厭來之後,他就不在乎了。
23
崔長廷是碧霄宗的傳奇,不僅因為他是此界為數不多飛升真仙界的人,還因為他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他此生只有一子,便是崔觀。
可他並未給這個孩子半分偏袒,為了避嫌,更是早早將他送去外門歷練。
崔觀不止一次像李厭來那樣,躺在血泊里掙扎。
可是,崔長廷一次也沒有來。
他用崔觀的孤苦無依成全了自己的好名聲。
崔觀起初不知道恨,他只是覺得自己還不夠強。
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強,就能讓父親低頭看看自己,看看這個可憐的、渴求著孺慕之情的孩子。
可等他強到足以成為崔長廷親傳弟子的時候,崔長廷待他依舊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樣。
後來,崔長廷飛升真仙界,離棠整理出厚厚幾摞崔長廷親筆寫下的札記。
字字都在寫崔觀。
師門眾人感動不已,唯有崔觀本人的心生不出一絲波瀾。
感受不到的愛,就是沒有。
崔觀撿到李厭來之後,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
他和崔長廷不一樣,他永遠都會偏袒李厭來。
「師兄,如果你還念著我們之間的情誼,就答應我,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都要保下李厭來的命。」
離棠看著師弟淡然的臉,良久才道:「好。」
「多謝。」
崔觀沿著石階,緩步往回走。
回到洞府,只見李厭來盤腿坐在竹門處,嘴上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托著腮,不知道在想什麼。
崔觀彎腰看他,問:「來了怎麼不進去?」
李厭來的眼睛驀然亮起來,「師尊,你去哪裡了?」
「辦點事。」
「什麼事?」
「放心,不是殺宋小桃的事。」
李厭來嘿嘿一笑,死皮賴臉纏上去。
「師尊,我跟你說,宋小桃好吃懶做還兇巴巴,我和她不親,我和你親。
「師尊,你累不累,我給你捶背吧!
「師尊,師尊……」
崔觀揉著他的狗頭,心想,真是煩人得很。
24
李厭來和崔觀重歸於好,心情開闊,連夜把雞窩給宋小桃壘好了。
正要去喊宋小桃起床驗收,就看到祝泠和無妄前後腳進了他的院子。
一人拎著雞,一人拎著鴨,很明顯是來找宋小桃的。
無妄就算了,祝泠怎麼好意思過來的?
李厭來立刻開口趕客,祝泠心理素質好,只當聽不見。
宋小桃伸著懶腰走出房門,「來這麼多人?正好可以打葉子牌。」
宋小桃愛熱鬧,愛玩,愛吃酒。
從前在村子裡,她在家裡呆不住,不是去老姐妹家串門就是去村口和人侃大山。
來到這裡之後的確好長時間沒消遣了。
李厭來本來不想和祝泠一起玩,可轉念一想,修行比不上她,打牌可就不一定了,說不定能趁機報仇雪恨,便坐上了牌桌。
但是李厭來很快發現,這不是牌局,是害他的天局。
兩兩分組,他自然是和宋小桃一組。
可祝泠運氣奇好,無妄又總作弊,二人配合默契,贏多輸少。
反觀李厭來這邊,牌拿得臭不算,宋小桃還會為了吃酒故意輸牌,連累他一起被灌,直接喝斷片兒了。
第二天醒來,他渾身舒爽地躺在床上。
用大腳趾想都知道,宋小桃是不可能照顧他的,這種情況只可能是崔觀來過。
他扶著腦袋推開門,只見宋小桃美滋滋喝著醒酒湯,笑得滿臉春光。
「崔仙長真是體貼又賢惠,醒酒湯煮得比我還好。」
李厭來舀了一碗往嘴裡送,「師尊走了?」
宋小桃點頭,「崔仙長讓我轉告你,他就要閉關了,不知道多少年後才能出關。你往後不論遇到什麼事,都可以直接去找宗主幫忙,他都打過招呼了。」
李厭來心想,以他目前的修為來看,等個一百年是沒有問題的。
師尊總不會一百年後都還不出關吧?
不一會兒,無妄按著太陽穴走過來,滿臉菜色。
「天殺的,到底是誰把我扔雞窩旁邊的?」
宋小桃和李厭來異口同聲:「不是我。」
祝泠早就走了,無法為自己發聲,但她向來尊師重教,不可能對一峰之主做下如此喪心病狂的事。
無妄眯起眼睛,咬牙切齒,「崔觀!」
李厭來忙道:「怎麼就不能是你自己喝多了隨地亂躺?」
無妄哼了一聲,就要去找崔觀算帳。
李厭來連忙去攔。
宋小桃難得替李厭來出頭,說無妄這是欺負老實孩子。
無妄擺擺手,「好吧,不逗你了,我都打不過他怎麼找他麻煩?我找他是有正事。」
大比那天無妄就覺得風葉生很是不對勁。
這兩日他的弟子查回一些證據,他準備和崔觀商量一下再去找宗主離棠。
25
風葉生是雲衡峰峰主,修為在碧霄宗十二峰主里排最末,無妄單挑他沒有壓力。
可這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
峰主代表著權力,而一旦涉及權力,再簡單的事也會變複雜。
這些事自然不是李厭來和宋小桃該操心的。
宗門大比還在繼續,李厭來早早被淘汰,壓力驟減至零,閒來無事,帶著宋小桃一起去觀戰。
這完全進入了宋小桃的舒適區。
她炒了兩斤瓜子,邊嗑邊把上場的人蛐蛐了個遍。
「這些小閨女都挺俊,就是小伙子們長得各有各的難處。
「你看這個,他的頭咋恁大嘞?
「還有那個,肩膀滑得掛不住扁擔,放在我們村可沒姑娘想要。
「嘖嘖嘖。
「後生,我算知道你為什麼人緣差了。」
「啊?」李厭來一臉懵地看向宋小桃。
她壓低聲音,「你長得比他們俊,他們這是忮忌你。我就偷偷跟你說,你心裡清楚就行,可別往外講。他們肯定不會承認,還會找別的藉口來倒打一耙,比如什麼實力強不強的……」
李厭來樂不可支,卻也沒有提醒宋小桃,修士們耳聰目明,她壓低聲音也沒有用,這番話,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幸好在場的都是他的仇人。
李厭來狗腿地給宋小桃端上一杯熱茶,「桃啊,潤潤嗓子,繼續講。」
說話間,祝泠也敗了。
她收回劍,朝對方拱手:「受教。」
宋小桃看得滿意。
「這小閨女真不錯,勝不驕敗不餒。」
李厭來撇嘴,「她總揍我。」
然而這次宋小桃不站他這邊。
她喃喃自語:「可惜,我閨女要是活著……也過不上這樣的日子。」
祝泠似有所感,朝宋小桃走去。
她摘下劍穗,遞給宋小桃。
「送你。」
宋小桃也不推辭,笑眯眯地接過。
祝泠又對李厭來說:「老太太點過我,他人之得非我之失。往後,我不會再把你看得那麼重。」
說完,她轉身離開。
李厭來一臉莫名其妙,「她什麼意思?她欺負我還成我的不是了?」
宋小桃哈哈大笑。
大比結束,同往屆一樣,排名較高的那部分弟子可以到水月秘境歷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