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色很難看。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晚報,隨意地翻看著。
突然。
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報紙的一個版面上。
那是一個很小的,豆腐塊大的新聞。
標題是:
「警方重拳出擊,斬斷多條地下錢莊洗錢鏈」。
新聞里,提到了警方最近破獲了一系列跨國洗錢案件。
繳獲了大量現金。
還提到,警方已經掌握了某犯罪團伙的核心證據。
即將展開全面收網行動。
新聞的配圖,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堆積如山的現金。
還有幾個被打上馬賽克的,被抓獲的嫌疑人背影。
其中一個背影。
穿著一件浴袍。
金髮碧眼。
和昨天我在酒店見到的那個外國人,身形一模一樣。
「砰!」
李浩把報紙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
他低吼一聲,臉色鐵青。
我裝作被嚇了一跳的樣子。
「哥,怎麼了?」
他沒有理我。
他站起身,在客廳里焦躁地來回踱步。
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過了很久。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
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狠厲。
「小宇。」
「出事了。」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19
離開?
現在?
我的心臟狂跳。
但我的臉上,必須是茫然和恐懼。
「哥,怎麼了?」
「為什麼突然要走?」
「警察……警察不是說緩刑就行了嗎?」
李浩根本不聽我的。
他衝進他的臥室。
不,是我的臥室。
他從床底下,拖出了那兩個黑色的手提箱。
裡面,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罪證。
「別問了!」
他沖我低吼。
「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把一個箱子塞到我手裡。
「拿著!」
然後,他開始瘋狂地收拾東西。
他拉開衣櫃,把那些昂貴的衣服胡亂地塞進行李箱。
但他很快就停下了。
他意識到,這些東西,都帶不走。
他的人生,他偷來的人生,也帶不走。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瘋狂。
他衝進書房。
我跟了過去,站在門口。
我看到,他拿出了那本「成為陳宇」的筆記。
他死死地盯著那本筆記。
那上面,是他前半生所有的心血和罪惡。
他拿出打火機。
「啪」的一聲,點燃。
火苗,舔上了筆記本的邊緣。
他要把這一切,都燒掉。
燒掉他成為「陳宇」的證據。
也燒掉他失敗的痕跡。
我看著那跳動的火焰。
心裡,卻無比平靜。
燒吧。
沒關係。
裡面的每一個字,我都已經拍了下來。
它們,早就成了呈堂證供。
他把燃燒的筆記本,扔進了金屬的垃圾桶里。
黑色的濃煙,伴隨著刺鼻的氣味,升騰起來。
在煙霧中,他的臉,忽明忽暗。
像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鬼。
「走!」
他抓起另一個手提箱,拉著我就往外走。
「哥,我們的東西……」
「都不要了!」
他吼道。
「錢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錢,我們去哪都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我心裡冷笑。
李浩,你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我們走到玄關。
就在李浩伸手準備開門的時候。
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刺耳。
李浩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誰?」
他壓著嗓子問。
我心裡也一緊。
是王建國他們提前行動了?
不,不對。
如果是警察,他們會直接破門。
「是我,劉菲。」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劉菲。
她怎麼會來?
李浩的眼神,閃過一絲煩躁和厭惡。
他通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確實是劉菲。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手裡還提著一個蛋糕盒。
「開門啊,陳宇。」
「我買了你最喜歡吃的黑森林蛋糕。」
她嬌滴滴地說。
李浩轉過頭,用眼神警告我。
示意我不要出聲。
他不想開門。
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這個女人纏住。
「陳宇?你在家嗎?」
「我看到燈亮著啊。」
劉菲鍥而不捨地按著門鈴。
李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一把拉開門。
「你來幹什麼?」
他的語氣,冰冷,不耐煩。
沒有了往日的任何偽裝。
劉菲被他嚇了一跳。
她看著屋裡一片狼藉,和我們手裡提著的箱子。
愣住了。
「你們……這是要去哪?」
「關你屁事!」
李浩粗暴地罵道。
劉菲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陳宇,你怎麼這麼跟我說話?」
「我不是陳宇!」
李浩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尖叫起來。
「你給我滾!」
他推了劉菲一把。
劉菲沒站穩,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手裡的蛋糕,掉在地上。
摔得稀爛。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浩。
看著這張她熟悉的,愛慕的臉。
說出如此絕情的話。
做出如此粗暴的舉動。
「你……你不是陳宇?」
「你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在顫抖。
李浩沒有再理她。
他拉著我,從她身邊擠了過去。
「快走!」
我們衝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
我看到,劉菲還呆呆地站在那裡。
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她的腳邊,是那攤不成樣子的,黑色的蛋糕。
電梯飛速下行。
「哥,我們去哪?」
我問。
「碼頭。」
李浩說。
「我聯繫了船,今晚就出海。」
「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出海。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條路。
電梯到了一樓。
我們提著箱子,衝出了單元門。
李浩的車,就停在樓下。
那輛拉風的跑車。
他打開後備箱,把兩個手提箱扔了進去。
「上車!」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李浩也跳上了駕駛座。
他發動了車子。
引擎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
就在車子即將衝出去的那一刻。
我低下頭,假裝在系安全帶。
我的手,伸向胸口的那顆紐扣。
一次。
兩次。
三次。
我用力地,按了下去。
跑車像一支離弦的箭,衝進了夜色之中。
我看著後視鏡。
公寓樓的燈光,越來越遠。
一切,都該結束了。
20
跑車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馳。
引擎的轟鳴聲,像是李浩此刻絕望的嘶吼。
他把油門踩到了底。
車窗外的街景,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帶。
我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
我只是死死地抓著安全帶。
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恐。
「哈哈哈哈!」
李浩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癲狂,又悲涼。
「想抓我?」
「沒那麼容易!」
「一群蠢貨!」
他在罵誰?
罵警察?
還是罵他那些,已經被抓的同夥?
「小宇,你怕嗎?」
他突然轉過頭問我。
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團鬼火。
我用力地點頭。
「怕。」
「怕就對了!」
他又大笑起來。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刺激!」
「要麼,你在頂端看風景。」
「要麼,你在地獄裡掙扎!」
「沒有中間路可走!」
他開始了他的獨白。
像所有窮途末路的罪犯一樣。
他開始抱怨,開始控訴。
「你知道我小時候,最恨你什麼嗎?」
他問。
我沒有回答。
「我恨你,明明那麼笨,那麼普通。」
「卻什麼都有。」
「有爸媽疼,有新衣服穿,有遊戲機玩。」
「而我呢?我像一條狗一樣,被他們踢來踢去。」
「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憑什麼?」
「就因為你投胎投得好?」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我發過誓。」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擁有的一切,都搶過來。」
「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女人。」
「還有你的臉。」
「我要讓你,嘗嘗我當年的滋味。」
「一無所有,像條喪家之犬!」
我靜靜地聽著。
原來,在他心裡。
他對我,只有恨。
那所謂的一年同住時光,對他來說,不是親情。
是屈辱。
是我們一家人,對他的施捨。
是我,這個被他嫉妒的對象,對他赤裸裸的炫耀。
多可悲。
多可笑。
車子已經駛出了市區。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
前面,是一條通往碼頭的高速公路。
只要上了那條路,再有半小時,他就能到碼頭。
登上那艘能帶他逃出生天的船。
但他,沒有上高速。
在高速入口前。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
車子拐進了一條漆黑的小路。
這條路,我從未走過。
坑坑窪窪,非常顛簸。
「哥,我們不走高速嗎?」
我假裝不解地問。
「高速?」
李浩冷笑一聲。
「你當警察都是傻子嗎?」
「他們現在,肯定在高速路口等著我呢。」
「我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
他顯得很得意。
仿佛自己的這個決定,是神來之筆。
能讓他,從警方的天羅地網中,再次逃脫。
我心裡一沉。
王建國他們,預料到這一步了嗎?
我胸口的那顆紐扣,還能起作用嗎?
小路兩旁,是荒蕪的田野和廢棄的廠房。
月光下,那些廠房的輪廓,像一隻只沉默的巨獸。
這裡,是城市的邊緣。
是被遺忘的角落。
也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車子又開了十幾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