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在一棟巨大的,廢棄的水泥廠前停下。
這裡,死一般地寂靜。
只有風聲,嗚嗚地吹過。
「下車。」
李浩熄了火。
他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拖出那兩個裝滿罪惡的箱子。
「哥,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我跟著下車,聲音里充滿了不安。
「等人。」
李浩說。
「這裡,才是我們真正的上船地點。」
他拖著箱子,走向水泥廠的大門。
那扇鐵門,銹跡斑斑。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上的大鎖。
「吱呀——」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他走了進去。
我也跟了進去。
工廠內部,巨大而空曠。
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窟窿里照進來。
形成一道道慘白的光柱。
李浩把箱子放在地上。
他走到工廠中央,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名貴的手錶。
「還有十分鐘。」
他在等他的船。
也在等他的末日。
我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我能感覺到,我的背後,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裡。
十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李浩顯得越來越焦躁。
他不停地看錶。
不停地,望向工廠外那片漆黑的水域。
但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船的燈光。
也沒有馬達的轟鳴。
「混蛋!」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怎麼還不來?」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那套完美的逃跑計劃,似乎,也出現了偏差。
他轉過身,看向我。
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驚慌失措的,我的臉。
我笑了。
我終於,不用再偽裝了。
「是的。」
我說。
「我瞞著你,你的船,永遠都不會來了。」
李浩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說什麼?」
「我說,李浩。」
我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的遊戲,結束了。」
就在我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啪!」
工廠四周,上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
瞬間,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刺眼的光芒,讓李浩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不許動!警察!」
「你已經被包圍了!」
王建國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
響徹了整個工廠。
四面八方,都是手持機槍的特警。
黑洞洞的槍口,全都對準了工廠中央的李浩。
他,已經插翅難飛。
李浩放下了手。
他看著這天羅地網,看著我平靜的臉。
他終於明白了。
他那張因為震驚而扭曲的臉,慢慢地,變成了一種絕望的獰笑。
「好啊。」
「好啊!」
「陳宇,我的好弟弟!」
「原來,是你出賣了我!」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把閃著寒光的。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朝我撲了過來。
「我死,也要拉著你一起!」
21
李浩的動作,快如閃電。
那把的刀尖,裹挾著他全部的瘋狂和絕望,直刺我的心臟。
但我沒有動。
我甚至沒有眨眼。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和我一模一樣,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砰!」
一聲槍響。
不是衝鋒鎗。
聲音清脆,利落。
李浩前沖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多了一個血洞。
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手中的東西,「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是狙擊手。
用一顆橡皮子彈,精準地打掉了他的武器。
李浩的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倒在地。
他捂著流血的手腕,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特警們一擁而上。
將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他的雙手。
也銬住了他偷來的人生。
一切,都結束了。
王建國快步向我走來。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沒事了,陳宇。」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如釋重負。
「都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
看著被警察押走的李浩。
他沒有再掙扎。
他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癱軟,無力。
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用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為什麼?」
他問,聲音嘶啞。
「我到底,哪裡不如你?」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的可憐人。
我終於,問出了那個埋藏在我心底多年的問題。
「李浩,你還記得我十歲生日時,那台遊戲機嗎?」
他愣住了。
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我當然記得。」
他冷笑。
「被鄰居家的孩子偷走了。」
「你爸媽還去給人家賠禮道歉,真是窩囊。」
「不是他偷的。」
我說。
「是你。」
李浩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看見了。」
我平靜地說。
「我看見你把遊戲機藏在了他家的柴火堆里。」
「也看見了,當他被他爸爸打的時候,你在人群後面笑。」
李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他嘶吼著問。
「因為,我把你當哥哥。」
我的聲音,很輕。
「我以為,你只是太想要一個玩具了。」
「我以為,只要你得到了它,你就會開心。」
「我以為,你心裡的那些不快樂,都會消失。」
「所以,我沒說。」
「我甚至,還因為這件事,內疚了很多年。」
「我覺得,是我爸媽給你賠禮道歉,讓你受了委屈。」
李浩呆呆地看著我。
他臉上的瘋狂和怨毒,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我知的,是一種巨大的,崩塌式的茫然。
原來。
他引以為傲的,第一次耍弄我的勝利。
他津津樂道的,看我被冤枉的笑話。
竟然,只是我一個幼稚的,充滿憐憫的,自以為是的「謙讓」。
這比任何審判,任何懲罰,都更讓他崩潰。
他賴以生存的,那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股支撐著他走過這陰暗前半生的恨意。
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像個傻子。
他被警察帶走了。
留給我的,只有一個失魂落魄的背影。
王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我送你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我坐上王建國的車。
車子,駛離了這座見證了罪惡終結的廢棄工廠。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王建國把我送到了我家樓下。
我下了車。
「謝謝你,王警官。」
我由衷地說。
「不用謝我。」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是你,救了你自己。」
他發動車子,走了。
我抬起頭,看著我家窗口亮著的燈。
我知道,我爸媽,一夜沒睡。
我走進單元門,走到家門口。
我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我爸在旁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他們看到我。
都愣住了。
「小宇!」
我媽尖叫一聲,朝我撲了過來。
緊緊地抱住了我。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
我爸也走了過來,眼眶通紅。
他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
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回來就好。」
他啞著嗓子說。
「回來就好。」
我抱著我媽,看著我爸。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是啊。
回來就好。
我的臉,還是我的臉。
我的家,還是我的家。
我的人生,還是我的人生。
沒有被偷走。
一切,都還在。
後來的事,都上了新聞。
李浩,因為故意殺人(未遂)、交通肇事、洗錢等多項罪名,被判了無期徒刑。
他背後的那個跨國犯罪團伙,也被徹底端掉。
劉菲,在看到新聞後,據說大病了一場。
她給我打過幾次電話,發過很多信息。
我一個都沒接,一條都沒回。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在她選擇金錢,而不是我的那一刻。
生活,漸漸回到了正軌。
我換了份工作。
搬了家。
我偶爾,會去駕校練練車。
但我的科目三,還是沒過。
教練看見我,依然繞著走。
又是一個晴朗的下午。
我坐在河邊的長椅上。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拿出手機,看到了一條新聞推送。
標題是:
「我市警方成功破獲特大跨國洗錢案,臥底英雄身份成謎」。
我笑了笑,關掉了手機。
我看著河面上,波光粼粼。
水裡,倒映著我的臉。
清晰,真實。
你好,陳宇。
歡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