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王建國冰冷的眼神。
劉菲尖銳的質問。
我父母痛苦的表情。
還有那個冒牌貨,通過我父親的嘴,說出的那句「我們是親兄弟啊」。
每一幕,都像一把鈍刀,在我的心上來回切割。
疼。
疼到麻木。
第四天早上。
獄警又叫了我的名字。
「陳宇,出來。」
我以為,又是審訊。
或者是,更壞的消息。
但我被帶到的地方,還是探視室。
我以為是我父母又來了。
我的心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期待。
但當我坐下,看到玻璃對面的人時。
我愣住了。
是王建國。
他一個人來的。
沒有穿警服,而是一身便裝。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圈發黑。
我拿起電話,沒有說話。
他也拿起了電話。
我們沉默地對視著。
過了很久。
他先開口了。
「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沒有了之前的嚴厲和冰冷。
甚至,帶了一絲……關切?
我自嘲地笑了笑。
「死不了。」
他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來幹什麼。
炫耀他的勝利?
還是來給我最後的審判?
「你父母,前天來找過我。」
他突然說。
我的心一緊。
「他們求我,讓我幫你。」
「他們說,你從小就是個老實孩子,絕不會幹壞事。」
「他們說,一定是有人帶壞了你。」
王建國的語氣很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件和他無關的事。
「他們還說,只要能讓你減輕罪行,他們願意拿出所有的積蓄,去賠償受害者。」
我的眼眶,又一次濕潤了。
我的父母。
他們雖然不相信我的清白。
但他們,依然愛我。
只是用了一種我無法接受的方式。
「所以呢?」
我問。
「你是來告訴我,我父母有多可憐,好讓我心軟認罪嗎?」
王建國搖了搖頭。
「不。」
「我是來告訴你,我把你父母勸回去了。」
「我跟他們說,在法院判決之前,你只是嫌疑人,不是罪犯。」
「我還跟他們說,不要到處找關係,那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我有些意外。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為什麼?」
我問。
「職責所在。」
他淡淡地說。
然後,他看著我的眼睛。
「陳宇,我乾了二十年刑偵。」
「我審過的犯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一個人是真瘋,還是裝瘋,是真無辜,還是在演戲。」
「我看一眼,基本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的話,讓我心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那你覺得,我是哪一種?」
我問,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王建國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他把照片貼在玻璃上。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
在一家咖啡館裡喝咖啡。
他穿著一件和我同款的灰色衛衣。
低著頭,看不清臉。
但在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東西。
芒果牛奶。
「這是我們調取到的,你家附近那個咖啡館的監控。」
「就是給你銀行卡轉帳的那個IP位址所在的咖啡館。」
「時間,也和你公司團建那天對得上。」
「這個人,體型和你很像。」
「我們懷疑,他就是去銀行操作轉帳的人。」
我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然後呢?」
「然後,我們去走訪了那家咖啡館。」
「服務員說,對這個人有印象。」
「因為他點了一杯芒果牛奶,但是一口都沒喝。」
「只是坐在那裡玩手機。」
王建國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他銳利的目光,緊緊地鎖定了我。

「陳宇。」
「你對芒果,過敏嗎?」
我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我看著王建國的眼睛。
那微弱的火苗,在我心裡,瞬間燎原。
我拚命點頭。
用盡全身的力氣點頭。
「對!」
「我嚴重過敏!」
「我從小到大,連芒果味的糖都不敢碰!」
「碰一下,全身都會起疹子!」
王建國靜靜地看著我。
良久。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收回照片。
站起身,準備離開。
「王警官!」
我急忙叫住他。
「你相信我了?」
王建國沒有回頭。
他只是留下一句話。
「我相信證據。」
「但現在,我願意給你一個尋找證據的機會。」
「你仔細想一想。」
「那個冒充你的人,他雖然了解你很多事。」
「但他一定有不知道的,或者會搞錯的事情。」
「任何細節都可以。」
「找到一個,你就有可能翻盤。」
說完,他走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整個人,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我坐回椅子上,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對。
王警官說得對。
那個冒牌貨,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個在模仿我的人。
只要是模仿,就一定有破綻。
芒果過敏,是第一個。
一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我不能再沉浸在被拋棄的痛苦裡。
我要反擊。
我要把那個躲在暗處的混蛋,揪出來。
我要奪回我的人生。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梳理一遍。
那個冒牌貨,他知道我的身份證號,知道我的簽名筆跡。
知道我父母,知道我女朋友。
知道我眉毛上的疤。
甚至知道我小時候差點淹死,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
這些信息,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有一些,是公共信息。
有一些,是社交信息。
但還有一些,是絕對的隱私。
尤其是童年的記憶。
知道這些的,只有我,和我最親近的家人。
我的父母……
不,他們不可能。
那是誰?
一個詞,突然從我的腦海深處跳了出來。
表哥。
李浩。
07
李浩。
我的表哥。
我媽姐姐的兒子。
一個在我生命中出現過,又消失了很久的人。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
我記起來了。
很多被我遺忘的細節,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李浩的童年很不幸。
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誰也不想要他。
在我上小學四年級那年,他被送到了我家,住了一年。
那一年,是我童年記憶里,最不舒服的一年。
我家境普通,但父母很疼我。
我有的玩具,他沒有。
我穿新衣服,他穿舊的。
我媽每次給我買了好吃的,都會分給他一份。
但我能感覺到,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感激。
只有嫉妒。
一種深藏的,不屬於一個孩子的,陰冷的嫉妒。
我記得,我十歲生日那天。
我爸給我買了一台當時最流行的遊戲機。
我高興壞了,抱著遊戲機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遊戲機不見了。
我媽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
最後,鄰居家的一個小孩承認是他偷的。
因為在他家的床底下,找到了遊戲機的盒子。
我爸媽帶著我去道歉,還賠了錢。
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就在鄰居家小孩被他爸媽暴打的時候。
我回頭,看到了站在人群後的李浩。
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里充滿了得意和快感。
那個笑容,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他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
我們漸漸斷了聯繫。
逢年過節,我媽會給他打個電話,但他很少接。
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五六年前。
我媽說,他在南方一個城市,好像過得不怎麼樣。
從那以後,他就徹底消失了。
像是人間蒸發了。
現在想來。
他知道我小時候的事,太正常了。
因為他就生活在我身邊。
他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因為他也吃過。
至於我的簽名……
我記得,他小時候最喜歡模仿別人的筆跡。
他能把我的作業本模仿得惟妙惟肖,連老師都分不出來。
他有我的身份證信息,也不奇怪。
戶口本上,曾經有過他的名字。
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長相……
這些年,整容技術已經很發達了。
如果一個人,帶著巨大的恨意,用好幾年的時間去策劃一件事。
把自己整容成另一個人的樣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消失的這幾年,就是在為今天做準備。
他了解我,研究我,模仿我。
他要的,不只是陷害我這麼簡單。
他要取代我。
他要竊取我的人生。
那個我平淡無奇,但他卻夢寐以求的人生。
我父母的關愛。
穩定的工作。
溫柔的女友。
這一切,他都想要。
所以他回來了。
帶著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帶著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芒果過敏。
他不知道。
因為他住在我家的那一年,我還沒發現自己對芒果過敏。
那是我上高中之後才發生的事。
這是他的第一個破綻。
李浩。
就是第二個破綻。
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猛地從床上站起來。























